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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籍文章
书籍文章-笑闹风云
浏览:2829次    发布:2008/6/10 [ 字号: ]
商品类别:书籍文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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规格说明:书籍文章-笑闹风云

 
  笑闹风云 
于晴
 
 
序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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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意外不断。

尤老头郁郁寡欢了一辈子,最后被一辆砂石车给辗过去,一命呜呼,魂归离根天。

身后事简单得紧,完全让唯一的徒弟给包办。遗体火化,骨灰送往灵骨塔;没有电子花车,五子哭墓扰人清梦,干干净净的,就像尤老头出了趟远门,没个归期而已。

这样子的后事令街坊邻居感到有点不是滋味,总觉得相处二十来年的老邻居没风风光光的大葬,有些呕气;巷口的欧巴桑曾经探问了下尤老头的后事花费——才三万元哪!

连个火山孝子都舍不得请,要不是尤老头那个体弱多病的女儿出面说一切从简,他们还真以为是老头那徒弟私吞武术馆的钱,打算后事仓卒办一办,跑了。

现在,尤家除了那女儿,就剩下一个徒弟了。说起尤老头的女儿,唉,得先叹口气,免得眼泪像倾盆大雨,浙沥哗啦。以前尤家女儿多活泼多疯癫,才二,三年没见,整个人就变了,变得风一吹就倒,嘴一开就满屋子咳声,浑身上下像染满病似的,就跟当年她母亲一样。可怜啊,看来尤家绝后的日子也不远了。

细细耳语在尤家武术馆外绕了好几天下散,像缕缕阴魂。而屋内,是相依为命的两人。

“童?”外头下着蒙蒙细雨,有些冷,女人拉紧披上的衣服,赤脚往楼下走。

老式的建筑物里黑漆漆的,显得有点空虚。顺着熟悉的走道到底,她推开门——“童,我睡不着,做了一个恶梦,梦到老头——”话顿住,看见男人背对着她,跪坐在塌塌米上。

男人之后,是隐隐火光。

“痴武。”男人回首侧开了身,露出尤老头的遗照。

尤痴武眯起了眼,盯着照片好一会儿,才上前坐下。“我以为是梦,原来是现实。”

“痴武……节哀顺变。”

“嗤。”尤痴武嘴畔含笑,上了一炷香,才瞟了眼身边的男人。“童,该节哀顺变的是你吧,你跟老头相处的时间比我还久,你会难过是理所当然。来,我的肩膀借你哭一哭,难得不要钱的。”坐得直挺挺的有些累,就往他靠去,免费的懒骨头啊,不用白不用。就不知道童是怎么练就这一身硬骨头的,坐姿可以维持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变。

童晃云倒是没应声,看了她一眼,而后移向尤老头的遗照。

这栋屋子里只剩两个人,毫无血亲的。

“童?”她打破沉默。

“嗯。”

“老头有没自私传绝招给你?”等了会,很明白他那种沉默羔羊的天性,干脆自己仰头看他,却吓了跳。“你当鬼吓人吗?这么近看人,活活吓死我后,你就可以独自逍遥啦?”她龇牙咧嘴的骂道。他贴近的脸几乎让她惊死,以为看见老头的阴魂。

她是老头的女儿,但不论在外貌或者个性上完全与老头相异,但承袭母系那一方的容貌;而童在血缘上只能算是外人,能错看还真……离谱。痴武咽了咽口水,目光又移到老头的遗照上;那是童选的照片,很风骚的遗照,记得是她十五岁那年老头抽到夏威夷的来回机票——纯粹是巧合,因为老头有订阅武术杂志的习惯。在她的怂恿下,心不甘情下愿的渡洋十四日,回来的时候还胖得不成人形。那算是老头一生里最快乐的十四天吧,抛弃武术馆兴衰的包袱,抛去一身的武术……

“不。”童晃云中断了她的冥想。

“不什么?”她皱眉,他的鼻息搔得她痒痒的。“好歹我也算是你师姊,同出一门,老头就算私传绝招,我也不跟你抢,这么保密于嘛?”

“不,我并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尤痴武翻了翻白跟,靠在他肩上的身躯往下滑了些,自动在他怀里找个好姿势窝着。

“你最会当闷葫芦了,将来不要把马子都得靠师姊。”她咕咕哝哝的,半眯的眼瞳觑着桌上尤老头的遗照。

“不会的。”

“呵呵,”她发笑,眼皮有点垂。“童,现在就剩不我们两个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信不信我会闷死?”

对方没吭声。

“好像有点冷耶,童,你觉不觉得台湾的天气愈来愈病态?早上还好好的,到了下午就冷得可以冻死人。有句话怎么说来着?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,以后我要走了,你可能就孤零零的闷死在武术馆里,多可怜。”

“你才二十一二岁,痴武。”

“而你已经二十七了,童……原本我以为到你这年纪,我就可以听见有人喊我小师姑。你的长相不错,就是闷了点,我都准备好源氏计划,只要你生男孩,我就抢去养,养大了叫他来娶我……呵,梦啊。”她的话含含糊糊地,合上了眼。

隐约里,感到童脱了外套盖在她身上。

他总是这样。都是一个男人了,什么事还是只用行动,没用过嘴巴,谁会知道他的好处?这样要能把到马子是奇迹。想开口念念,但真的累了,沉重的眼皮抬不起,等到天亮再说好了。

缩了缩肩,意识开始模糊。这些日子来也着实累了,她装病是省得去应付上香的街坊邻居。对丧事她有自己的看法,人死之后不过是一把烂泥,拿着麦克风哭哭啼啼,看不出对死人有多少建树,而上香只是生人的追念,除此之外对死去的人也没啥好处,所以偷懒的把一切交给了童。就是可怜了他……

在睡虫打进无意识的梦乡时,她闻到了一股味道,是童的,熟悉而温暖的。

唇……有一点点的发热,温温的,像是遥远年代曾有过的一次记忆……痒痒的,刺刺的,如百般滋味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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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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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家武术馆创立二十多年,从早期的门庭若市到晚期的空无一人,留下的除了亲生女儿尤痴武外,就是单传的徒童晃云。

童晃云入门时大约十三、四岁,年长痴武数岁。但闻道有先后,依入门时间,只能尊她为师姊。因为他是孤儿,所以吃住都赖了尤家,在外人的眼里,他们彼此的关系相当单纯,是师姊弟,是青梅竹马,是狱卒与牢犯的关系,也永远停留在你追我跑的印象里。

穷追的那永远是童晃云,而跑的,当然是痴武——从十岁那年开始,尤痴武成了逃家惯犯,而每一次都被找回来,一直到北上念女校的前一年夏天,逃了百来次家的行动才宣告结束。

那一年,是十五岁的夏天哪——模糊而青涩的年纪,天气燠热难耐,尤痴武拎着书包,匆匆忙忙地跑回家。

“快快快快!再慢就起不及了!”钥匙呢?带了带了!把武术馆锁起来,免得遭小偷,那样老头肯定会恨死她一辈子。

跌跌撞撞地跑上楼,抽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里,再一路滚下楼,满头大汗往门跑,自由的小鸟来敲门啦——“痴武。”

要命的叫声让她脚底打滑,直接欲撞院里老树,痴武往后一仰,翻了个漂亮的筋斗,转身极度哀怨地瞅着那个可恶可恨的家伙。

“你回来啦?”她的声音苦苦的,不甘情愿的。

那个家伙温和的微笑,就像旭日东升般的清爽——这句话是班上同学说的。平常还真看不出那女同学这么有文学素养,痴武撇了撇唇,青春的眼看了倚在柱前的童晃云一眼。

他看起来悠闲自在,不像刚回来。

“我今天早上回来的。”他的声音清清低低,满好听的。

痴武把背包扔给他,翻起身跃过木栅,跳进走廊。童晃云静静地注视她不经意间的俐落动作。

“我以为你是今天上午结业,至少老头临走前是这么说的。”早定好了计划,老头昨天晚上走,正巧她今天也结业,“包袱款款”打算学嘉庆君游台湾。是谁这么说过的?

读万卷羽不如行万里路,行万里路的时候还可以打打零工赚点小钱,会这么晚出发,是算准了童没这么早回来的。

“我编了个谎。”

“说家里有人重病在身?”在看见童不置辩驳的神态后,她的眼睁得大大的,掩嘴嗤笑了一声。“这种八百年前的谎话你老师也信?嘿,你素行良好他才会信你唷!”痴武说笑的捶了下他的胸膛。眉头忽然皱起,又打了下,手指有点发痛。

“童,你多高?”划了划彼此的高度,她的个头仅仅在他的胸前。什么时候开始,他的身高突飞猛进得令人咋舌?!

痴武后退一步,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童。他穿了件白色的衬衫,中规中矩的塞进泛白的牛仔裤里,黑色的发丝也定期整理,健硕高瘦的身躯很斯文,在外行人的眼里看不出是练家子。而瞧瞧她,匆匆随便套了件蓝白格子的衬衫,是从他衣柜里扒来的,扣子扣错了,露出里头的小可爱;热裤是白色的,献丑的现出短短的腿,真的很短,相信她,从十二岁那年,她的成长就已经宣告停止了。

两相比较,是云泥之差。

她叹了口气。“我猜……这个夏天,我得乖乖留在武术馆里?”在气势上就矮他一截,难以想像这么惜言如金的家伙偏偏是她的克星。

“嗯。”

落叶飘到她的发际,她的头发始终维持短短的,卷卷的,因为懒得整理。常在大太阳下跑的下场是——没染发,黑发里依旧占了一半的酒红,脸蛋是红红的,白白的,很……青春。她不知道她的青春让男孩侧目,现在她只是沉睡中的婴儿,不知红尘情事。

举起的手臂停格了下,才拨开她发上的落叶。她的头发软绵绵的,香香的,是橘子香。

“喏。”是认了命,在如来佛的掌心里没逃过一次。从口袋里拿出皱巴巴的一张纸递给他。

“家庭访问?”

“是啊,我都跟她说了老头不在家,不过老师指明你也可以,就你上场了,童。”

痴武打了个哈欠,往屋里走。“睡觉了,睡觉了,这年头没什么坏事可以做。对了,晚上我要吃好一点唷,老头在家时,只会两道酱菜配苦瓜,现在你回来了,我就得救了。

还有啊,晚上不要来偷袭我,要是弄出个什么来,你可要负责唷。“她笑嘻嘻的跳上阶梯。

“痴武。”她的最后一句话让童晃云惊得抬起眼。

沉睡中的婴儿啊,何时才会苏醒?

或者,一开始就是他错估了时间?

从童晃云十六岁那年,直接进入南部山区一所极为偏僻的武术专校就读后,除了假日回镇上外,与镇民的接触颇少。而尤痴武仍然留在镇上的普通中学,中学是附设小学的,几乎境上每户人家都读过这所学校。

家庭访问是为明年的升学做调查,女老师历经十余年教学,头发已然灰白。从进屋来,就端坐在塌榻米上,与少言的童晃云坐看两不厌。

尤痴武搔了搔短发,陪笑道:“老师,如果没有事……”

“痴武,你先出去吧。”童晃云塞给她一百元。“去买点……你爱吃的东西。”

尤痴武看看他,再看看老师,点头,站起身。“老师,我先走了,你们不必顾忌我,爱聊啥就聊啥,我很知趣的。”而后嘀嘀咕咕的:“还当我是三岁小孩,给我买吃啊,老套啦……”晃着钞票蹦蹦跳跳的出去。

女老师姓蔡,差不多四十岁左右,眼角眉梢尽是皱纹。她严厉的脸庞难得微笑。

“你是个好孩子,当你来到镇上的时候,我们都预料你会往武术方面发展,而现在,如尤先生所期待的,你进入武术学校就读,过得很苦吗?”

“还好。”童晃云十分正式答道。才十九岁,尊师重道的心相当强烈。

蔡老师点点头。“那就是不错了。痴武……也是个好孩子,不过她的成绩退步得厉害……”眉头皱起,像在思索如何措辞。

“她很聪明。”童晃云插嘴,静静的说:“从小,她就很聪明。”聪明得过了头。

自从上了武术学校,吃住都在那里,除了假日外,能见到痴武的机会并不多,而这些年街坊邻居对她的评语他并非全然不知。

疯疯癫癫、傻里傻气的。

如果没前些年的相处,他几乎会以为这些年的痴武是真的傻气得紧。

没跟人提过,从他被尤懦生带回武术馆之后,他的眼一直停在痴武身上。他看见了她身手的俐落,看见了因为她的聪慧在学校出尽了风头;而后,像是一点一滴消失似的,随着年岁的渐长,她不再练武,与生俱来的聪明像被上帝收了回去。她开始变傻了,旁人看不出,唯有他知道她在装傻,有些疯癫的,有些胡言乱语的,在学校,在镇上不再是风云人物,她逐渐归于平凡,甚至在某些人眼里,她是没出息的孩子。

心知肚明这样的果是谁造成。尤老师的重男轻女是部份原因,而他中途的插进拜师才是痴武改变的主因。

“痴武有她的主见,但以目前的成绩要上台北那所女校是团难了点。尤先生似乎不太管痴武,如果可能,我是建议这个暑假你让她好好待在家里念书……”

“台北女校?”童晃云眯起了眼。

“普通女校。”蔡老师叹了口气答道。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尤家没人发觉尤痴武的志愿。会挑尤家当第一个家庭访问的对象,是因为尤家难搞。

童晃云没应声,嘴抿着。

“我以为她会跟你走同样的路,上武术学校。”

“是的。”他答道。“曾经,我也这么以为。”在不经意间,她悄悄的转身跑了,然后再也追不上了。

“看来,你们需要沟通。志愿表最晚可以在开学前交给我,这个暑假一、三、五我都空了时间,不管要不要上台北女校,我都会过来看看有没有课业上的问题,但前提是你必须守着痴武。你知道的,她的跷课功夫一流,凭我这一身老骨头,没追到半路就得叫救护车了。”

童晃云应声点头,沉静的目光忽然锁住女老师身后的某一点。

尤痴武咬着饼干,拿着喜帖站在门口。她才刚进门,就见到童板着脸瞧她,这通常表示事情大条了。可怕可怕!没觅过童发脾气,她可不想当第一个炮灰。

她吐了吐舌,无辜的举起喜帖,讨好地陪笑——“童,我刚拿到红色炸弹了。”

红色炸弹的日子来得很快,据说是玩出火来。新娘的年纪尚轻,比起痴武大个二岁,当事人是镇上的青梅竹马,父母怕肚子大了难堪,仓卒间成就婚礼。

就算不想听,陆陆续续的蜚短流长也会传进耳里。她宁愿成天跟童窝在家里,天气好的时候,看童在庭院练拳,她就坐在走廊上看书,下雨了,童待在房内泡茶给她喝。

这样的日子挺好,麻烦的就是童不太爱跟她说话。

“痴武。”楼下传来叫声,是童的。

痴武嘴角下滑,连忙套上短衣,边鲍出房边咕哝:“你也就这时候才会跟我说话,可恶。”匆匆忙的冲下楼,朝童晃云堆起笑容:“童,我准备好了。”

童晃云看了她一眼,目光停在她短短的双腿。

“短裤太短。”

“童,你的话好像有点矛盾唷,短裤本来就是短的……”瞧见童冷淡的脸庞——过份,就会拿这种脸压她,偏就被他压得死死的,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痴武挤眉弄眼;正经的收敛起笑脸。

“童,你不觉得我变胖了吗?瞧,你才回来几天,我就被你养得肥肥的,再继续胖不去,我很有可能就被你当饲料猪给卖了,人家连裙子都穿不下了,只有这件短裤能穿嘛,呜,我好惨。”看他不为所动,直接跳进他的怀里。“不信你抱抱看,起码五公斤的赘肉,老头回来大慨也不认识我了。”

“痴武,不要闹了。”

“你没抱抱看又不知道,是不……啊!”吓了跳,童真的抱起她了。

“你很轻,痴武。”童晃云轻声说道,目光与她平行对看。

她咽了咽口水,脸好像有点热。第一次这么接近看着童,都可以数出他的睫毛了。

童的睫毛又长又密,眼神正直而坚定,看起来就像是正派人士,沉沉稳稳的……童又不会吃了她,为什么会心跳加快?

“童,”她抚了抚胸口。“你吓死我了!”他的力气大得惊人,与当年他初来尤家时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
童晃云看了她一会儿,才放下她。“你不胖,痴武。去多加件外套,晚上还要去吃喜酒。”

“童——”痴武笑咪味的撒娇。“我们上午不去老师家念书,到处走走,好不好……”话没完,看见童拿起装书的背包,就知道大势已去。

童真是她的克星!她叹了口气,乖乖上楼拿外套,跟他一块出了门。

平常是蔡老师到家里督促她念书,但今天临时有了点事,所以地点改在老师家念,就不懂有了事不能放她一天假吗?

午后,小镇上的人疏疏落落的站在走廊上聊天,巷口的三姑六婆看了她跟童一眼,又低头不知说了什么。

“童,我讨厌这种感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懂,是不?”痴武靠近他,抱住他的手臂,抬头笑吟吟:“童,你一只手能不能抱起我?”

童晃云没应声,任她揽住他的手臂轻哼着歌。也难怪他跟痴武遭人指指点点,今晚喜宴的新娘是痴武学姊跟他过去在小镇上的同学。同样的青梅竹马,一对奉子成了婚,那么另一对呢?尤其尤懦生出了国,屋子里只有他与痴武,孤男寡女的——“一块上武术学校不好吗?”他忽然开了口。不愿她一直待在这样的小镇上,她应该有更大的空间去找寻自己的目标,但私心总盼她能在他的视线范围里。

痴武嘴角下滑。“童,我没练武了,上武术学校我会很惨的。我想念普通的学校,过平凡的日子也是一种幸福啊,你应该了解我的,是不?童。”见童没再吭声,她吐了吐舌。笨童,就是爱钻牛角尖,对武术不再有兴趣也不成吗?硬押她上武术学校,她肯定会根死他的。

拐了几条街,便是蔡老师的家。很快就被招呼进屋念书。痴武被迫埋首功课,童没离开,美其名是老师留他下来作客,但实则是监视。

“你好好念,如果五点我还没回来,你们就先去喜筵吧。”

“好。”痴武乖乖点头。“老师,你要去帮忙吗?”

“是啊,幸亏是同个镇上的人,要不新郎跑了就不好找。”像半开玩笑的,老师看了她一眼,临走前,忽然微笑:“你们也是青梅竹马。”

痴武怔了怔。在记忆里,老师不常笑,因为有个酗酒的丈夫吧,在镇上人人都婉惜老师嫁错了人。听说,她十八岁就嫁给了青梅竹马,幸福可期的日子却在日后变了质。

酗酒的丈夫殴打老师,她却从没抗议过。

青梅竹马哪——因为老师的一句话回头看了下童。他静静地凝望她,让她有点……不太舒服,在心脏的部位。

她的脸又微微发热起来,连忙低头瞪着书页。

“想喝饮料吗?”

“嗯。”她头也不敢抬地。童的声音好像有点怪……

“我去买,你好好看书。”

“好。”明知不争气,就是不敢抬头看他。听见门开了又关,她才吐出一口气,将有点发烫的脸靠在凉凉的桌上。

童哪——想起他,就觉得心头乱哄哄的,摸不出个头绪来,唯有对他才会如此,好累喔。

迷迷糊糊地想睡了。眯一下眼,童不会说话吧……半合了眼,神智飘忽了起来,“喀”的一声,有什么惊动了她,懒得张开眼,是童回来了吧?童不会叫醒她,只会安静的等她醒来……一股酒味呛了鼻,是陌生的体味,痴武惊醒,睁开眼吓了跳。

“师……师丈?”人吓人会吓死人呢,过份!

“你谁啊?这是我家吧?”猥琐的男人眯着醉眼,说出的话断断续续的,探出手想摸痴武,确定她是人;痴武连忙退后,闪开他。

匆匆忙地收拾书本,到外头等童好了。对师丈一向没有什么好感,尤其他又喝醉了,不明白老师怎会嫁给这样的男人。

“你小偷吗?”忽然抓住痴武的手腕。“跟我去警局。”

痴武皱眉,直觉拨开他的五爪。“我是蔡老师的学生,师丈,我先走了。”快步走向门,看见童拎着饮料袋从门口走来,她笑逐额开的跑过去——“童!”

童晃云抬首循声看去,吃了一惊。“痴武,低头!”连鞋也没脱,疾步跑向前,将痴武拉进怀里,右手护佐她的头,以左臂挡住来势汹汹的台灯。

“童……”含糊的声音传来,痴武想挣脱,却让童狠狠的抱紧。没法呼吸了。

“师丈,请自重。”痴武的上方传来压抑的怒意。童……好像真的生气了,没见他生气过,心里不怎么伯,因为童一向极具克制能力。

猥琐的男人退了一步,瞪着解体的台灯,再看看童晃云的拳头,嗫嚅地:“小偷……

我打小偷……“愈退愈往后。

童晃云紧紧抿着唇,握紧的拳半晌才松开。“走,痴武。”没让痴武回头探个究竟,就硬拉着她出门。

“童……别气别气,师丈是喝醉了啦……”急急追上他的脚步。

“差点,你就被打中了。”童晃云停不来,眼瞳锁住她。“为什么不闪?你能闪的,为什么?”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师丈在后头。”好凶喔,即使童说话没抑扬顿挫的,依旧能感受到他的怒气。但怒气对她发,就有点不公平了。

“你差点就被打中头了,痴武。”

“你说了两次了,童。”痴武笑咪咪的跳进他怀里,赖着他。“可是你挡了,不是吗?”她拉起他的左臂,上头是有些红肿,但没见血。“童,你痛不痛?我们先回家上药,好不好?”

“我没事。”

“真的?”见他口气和缓了不少,她也松了口气。“那我们别把刚才的事告诉老师喔。”

童晃云看看她,点头。“以后,要到你老师家念书,我会陪着你。”一步也不离的。

痴武吐吐舌。“你哪天没盯着我过?”她蹦蹦跑跑了几步再由首,笑道:“童,我们带饮料去看海,好不好?”

她爱笑,多数时候分不清她是在装傻或是真傻气了,童晃云静静追寻她的身影。是错觉吗?她明明可以避开的,就在她看见他之前,为什么不避?因为他在场?或者……

真是他看错了?

她的身体一日不若一日,将来没他在身边,如果再发生这种事,谁来护着她?

“童,快点啦!等你走到海边都天黑了!”她的笑颜灿烂如星。

沉睡的婴儿,何时才醒?可知他等得多苦……

当夜,喜筵是采流水席,就在当事人的家门口。

痴武蹦蹦跳跳地占了个位子,向跟在身后的童招招手。“快点快点!迟了就没位子了,童!”

“痴武,你就懂得吃!”同班的同学过来敲她的头。“走啦,一块去看新娘。”

“哦——”痴武嘴角下滑。“童,你帮我顾着位子喔。”被抓到了,只好不甘情愿的被拖走。

她跟新娘的交情就像卫生纸那样的薄弱,在镇上仅仅点头之交而已。一个品学兼优的高材生向来跟她扯不上关系。被拖进权充的新娘室里,欧巴桑看见她,就拉着她哭哭啼啼的。“还是痴武懂事,跟晃云青梅竹马,也没看见他们搞出什么啊!他要是真爱你,也不会弄大你的肚子还想逃避!”

“妈。”新娘淡妆的脸显得有些尴尬。

“不说就没人知道吗?”欧巴桑擦了擦眼泪。在一个小小的镇上,踩死一只蚂蚁都能渲染成武松打虎了,还有什么不能传的?原以为就算要发生什么的,也不该轮到自己优秀的女儿,起码……起码还有尤家女儿当垫底啊,疯疯癫癫的,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大成就,凭什么她没出事,倒是自家女儿出了问题!

痴武跟同学对看了一眼,搔搔头发。

“我……我们先走好了。”

“妈,你先出去。”新娘催促不情愿的母亲出去后,抬起脸看着她们。

“你今天好漂亮唷。学姊。”痴武的同学真心赞美。

“总有一天也会轮到你的。新娘微笑,转而对上痴武的眼。”我过得很幸福的,痴武。“

痴武怔了下,用力点了头:“嗯。”

“会比你跟童晃云还要幸福的。”她有些倔强的,在受了众人比较之后。“我打算休学,为了宝宝。但幸福与否不论现在,而是将来。我们可以等着看。”

“嘎?”童?这跟童有什么关系?因为都是青梅竹马吗?她喜欢童,没有预设过将来彼此的立场。除了老头外,童是最亲的,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,他始终占据她心底最重要的那个角落,但青梅竹马一定要走到像他们的地步?敏感的心绪忽而悄悄地锁住了什么却不自知。

退出新娘室,同学翻了翻白眼,用力推了下迷惑的痴武。“你闷什么啊?别管她怎么说啦,我们班上可是很看好你跟童晃云的,是她妈妈活该,三姑六婆老爱嚼你家的事,我妈听了都受不了。现在好了吧,道人是非,到头来是自己家玩起火来……”她叨叨念着,中途跟痴武分了手,回到她的座席。

痴武敲敲头,想回去喜筵,却往小巷子里走了去,坐着发呆。肚子有点饿,但心口乱烘烘的——因为大伙都参加喜筵,小巷道冷冷清清的,巷口好像有什么声音引起痴武的注意,她跳起来,迟疑地走过去。

是前来参加喜筵的老师跟师丈;老师换了衣服,是先回家过了吧。方才在席上没见到他们,原来是在这里;痴武抿起了唇,黑色的眼里烙进青梅竹马纠缠的身影。

在路灯微弱照射下,墙上映出殴打的黑影。男人踹打着女人,女人却毫无反抗能力。

她尊重的老师,被所谓的青梅竹马给遭蹋到这等模样;以往在学校时常看见老师贴着纱布教课,最严重的一次是请假了一星期、那时没亲眼目睹,只觉得老师好傻,为了一个男人,饱受身体的折磨。

而现在,她亲眼看见了,那种震撼难以言喻。

“青梅竹马的下场就是这样?”痴武喃喃道,脑海不断闪过一幕幕片段,有新娘的,有童的,还有老师的。先前迷惑而混乱的、心智忽然清明了,痴武的眼半垂着,瞧见了地上的竹棍,想也没想地以脚勾起,静静的守在巷道里。

“痴武?”回到尤家,看见痴武睡在塌塌米上,外套翻卷在身上,露出一双蜂蜜色的腿。

童里晃云脱了鞋,悄声走进和室。门没关,也不怕着凉,是在等他吗?

在她身边小心的蹲下,看了她的睡容一会儿。即使在睡梦里,她的嘴角依旧噙着小小的笑花,她爱笑,痴武一向是爱笑的。

他俯下身,静静的在她樱桃似的小嘴上轻亲了下,见她动了动睫扇,他叹了口气。

“童?”痴武半梦半醒张开服,有点爱困,但闻到香味,看见他的身影,眯眯笑:“童,你总算回来啦——”她揉了揉眼睛,爬起来。“我还以为你会去闹洞房呢……”

眼角瞄到桌上的袋子,惊喜的,整个精神都振奋了:“你好好唷!还记得带菜回来给我,我好饿呢。”

“痴武,你半途跑了。”

“我去看新娘嘛。新娘人好漂亮……还有龙虾!唔,你一定抢菜抢得很快,以后要吃喜酒,带你去准没错。”

童晃云坐下,看着痴武埋首贪吃。“我留了位给你,没等到你。”

“我不舒服,就先回家了。”痴武瞄到果汁,半张嘴。“天哪,你还摸了饮料回来,好强。”还是原封不动的。她抢菜都没抢过这么多,以后吃流水席一定要赖着他。

“痴武。”

“唔?”她抬起脸,还咬着鸡肉。

“你的脸受伤了。”

“是啊,”痴武嘴角下滑,口吻极为哀怨:“我跌倒了,好痛唷。”

童晃云伸手欲摸,发觉痴武轻微地闪开了点。她的眼未眨。“很痛耶。”随后咕咕哝哝地:“没这么丢脸过,十几岁的人了还会跌倒,丢死人了。”

“你的师丈……被人揍了。”

“啊?”痴武瞪大眼。“哪个师丈?”数了下,结婚的不多,会被揍的只有——“是……蔡老师的老公吗?”

童晃云搜索着她的眼,点头。“被人发现在巷子里。”

“谁打得啊?”她含糊不清的问,因为嘴里塞满鱼肉。简直把童当神了,到底用什么方法把整条鱼一块不少的带回家啊?真是。

“还在找。”童晃云起身,带着急救箱过来。

“能不能等我吃完再擦?”痴武抱怨,但还是乖乖坐直,让童上药;有时候他的固执让人气结。

她的伤口是沾了点土,擦破皮所致。双氧水让痴武龇牙咧嘴。“你下手很重,童!

痛啊——“疼得眼泪都快溢出来了。

“不再考虑了吗?”

“想都没想。”心知肚明他想说些什么。青梅竹马就是这样吗?心有灵犀的。“我怕痛,要我当你学妹,上武术学校,不如一拳打死我算了。”

“好,有机会我会去看你。”童晃云静静地说。

“啊?”意思是——“童你答应啦?”不敢相信哪,他这样死脑筋的人。痴武兴奋地抱住他。老头不管她了,现在唯一管她的就是童了,他像她的监护人,虽然名不正言不顺的,但总希望得到他的认同,免得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邮寄到武术学校。唔,好好啊,以后就可以脱离这个小镇,当一个平凡幸福的女人了。

童晃云没动,让她抱着。她的身体软软的,香香的,尚属于幼儿型的,但就是惹人遐思。两人独处的时间比谁都多,但从没对痴武有过肉体的冲动,只想守着她长大。

他的手臂举起,轻轻抚了她的短发,解放心头想触摸她的渴望。

就从今夜开始,痴武有了秘密,将他排拒在门外。

“谢谢童!”痴武眉开眼笑的退离几步,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。“好饿,我要继续享受了,你知道的,我差点以为你把十三道菜完整带回来,哇……还有甜点,好棒!”

她的背影小小的,与往常并无不同,但却有了距离,模模糊糊的,开始划了界线。

就在他没陪伴她的那少许的几分钟里,沉睡中的婴儿曾经短暂的张开的眼睛,那一刹那,她看见了什么,然后再度闭上,睡得更沉。

这是谁也始料未及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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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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痴武醒来时,天迷迷蒙蒙的半亮,雨也停了。和室是空的,只有老头的遗照与她。

童呢?

她掩嘴打了个呵欠。方才做了个梦,迷迷糊糊的像忆起了十五岁的夏天。好久没梦过过往的事了,她抬头看了风骚的遗照,皱了皱鼻子——“人死不能复生,你不要在我梦里玩花样啊,老头。”老头临死时,她在台北,来不及送终。有时想想,她回来送终还不如童来得好,老头没在乎过她,不是吗?她搔了搔头发,细细喁语从半掩的门外传来。

又是来上香的人吧?没想到老头生前成天闷闷不乐,还能结交为数下少的朋友,这些天光是来上香的人就累坏她了。肚子有点饿,想弄点东西吃就得走过他们。她暗地咕哝几句,手脚并用爬到门边窥视。

跪坐在那里的除了童,就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了。

“请节哀顺变。”女人低声说,一身黑服。

“谢谢。”可怜的童,还得应付他们。

人死了不过一把烂泥,负责节哀顺变的亲人才可怜,你懂下懂啊,老头?
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销假?”好像有点不太对劲,那女人不是专程来上香,她认识童吧?

“再过一段日子吧。”

接着,是沉默,几乎让痴武打起呵欠来。

“那……我……”女人作势欲起。“我先回去了……”

童没留人,站起来像要送客。这个笨蛋!

痴武跳起来,狠狠的捏捏脸,眼泪差点掉出来,咳了几声,拉开和室门——“啊?有客人啊?”她的脸颊热热的,红红的、痛痛的,眼睛半眯,泪水糊成一片。

“童,怎么不请人坐下?咳!”完了,好像真有点感冒了。她主动坐下,又咳了一声。

“坐啊。”

童晃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但还是坐下来了。

女人见状,有点不知所措,最后还是痴武拉拉她的衣裙,逼得她不得不坐下来。

“你……小姐贵姓?我好像没见过你。”痴武陪着笑问。

“我……我姓田,是童先生的同事。”田晓郁有点腼腆的。

“原来是同事啊——”痴武别具深意的,圆圆弯弯的眼从她身上晃到童。不用说,彼此心知肚明。“童任职的学校好像……在南部的山区里嘛,田小姐倒是走了趟远路。”

差点要向她膜拜。

为了爱情不辞千里,令人钦佩啊。

“童,童!早点,早点啦!田小姐还没吃早饭吧!童,我要吃烧饼油条豆浆,谢谢。”双手合十向童拜了拜。

她的小伎俩他还看不透吗?童晃云看了她一眼,站起身。

“我——我也去……”

“不行。”痴武拉住她。“来者是客,哪里有让你去买早点的道理呢?”硬把田晓郁拉坐下来。

等童出去之后,痴武笑味昧的。“田小姐跟童很熟吧?”

“还……还好。我刚上风云的时候,受童先生的帮助下少。”

“风云?对对?”记得童那所学校是叫风云的。在那里结束课业后,从助教身分爬到武术老师。说来她也很混,这些年来从没去过那里看童,“你这么个弱质女流去当那所武术学校的老师,也真难为你了。”有点冷,痴武缩了缩肩。倒楣,好几年没感冒过,在这节骨眼上却开始有感冒的徵兆。

“目前我还只是助教而已。尤小姐……你要节哀顺变。”她来之前,只知道从小教养童晃去的老师去世,没想到那位老师还有女儿。昨晚来到镇上的时间过晚,不敢贸然拜访,只得先在旅舍住一晚。借由老板娘的八卦消息,才知道童晃云有个青梅竹马……

一夜睡不着觉,揣测这句话的涵意。老板娘意喻深长的说在这镇上的青梅竹马大多以婚姻为终结。是这样的吗?童晃云在学校并没有谈到这一方面的事。他并下冷淡,只是沉默寡言了些;如果是男女朋友,就算尤痴武没去看过他,至少也该有信件的往返吧?

这么一想,心就安了些。她在风云任职二,三年,没见过他有任何女性的信件或者电话,他们……只是单纯的青梅竹马吧?

“田小姐,田小姐,回神了吗?”痴武笑道:“心事不要想太多,如果有问题就要问唷!我跟童的关系就像姊弟一样,你不要看我比他小,但实际上我是他的挂名师姊,只是挂名师姊,除此之外,没其他关系啦。”呵呵!姓田的小女人满配童的,心里想什么都读得出来,人是小个头的又娇又弱,童保护的天性必然能发挥无遗。

田晓郁红了脸。痴武的话是摆明了撇清两者的关系,她真这么容易被看透吗?

“童大概再过几天就可以回去了吧。”痴武说道。

“那……尤小姐呢?”

“我?”痴武笑咪咪的眼停住。“我……”搔了搔头发。对啊,她自己呢?好像没个未来,她的学历并不高,这些年来打打零工到处跑跑,没个准,未来也会如此吧,闲闲散散的过着日子,没什么不好,只是——好像跟童的连系逐渐散了。他当他的老师,她打她的零工,没有老头当交集点了。

去年过年,她回来一趟,正好童也回来了,就这么一块过新年,因为老头在这里。

对未来忽然有点头痛。

“痴武。”童晃云唤着她,在门外。

“早点回来了,请吃吧,咳。”痴武跳起来。

和室的门打开,童晃云站在那儿,他的身后带来了一个男人。

“有人来上香。”他淡淡的提起。

“哦——”跟她说这干嘛?不都由他来负责吗?“那……谢谢。”鞠了个躬眼角瞥到那男人也弯了腰,弯得比她更厉害。是日本人哪?

“很抱歉这么晚才来。”男人过度严肃的神态让痴武有了警觉,她看了童一眼。

“尤先生因为英勇救下舍弟而死,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,请尽管说,能做的我一定做。”

痴武的双脚坐得有点麻麻的,懒懒的,用微不可见的动作靠向童晃云。

她的脸苦苦的,耳畔嗡嗡的。这男人究竟要说到什么时候呢?肚子好饿,痴武哀怨把手锁到童晃云外套的口袋里取暖。

“真的没有什么啦。”痴武实在忍不住打断他的话。“反正人都是要死的……咳,不是,我是说,我的父亲一定也很高兴能救到你弟弟,他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”曾听街坊邻居提到老头是为了救个孩子,才惨死在砂石车下,但没料到这家伙这么烦,本来想留下田晓郁套问个明白,现在倒好,送走了她,来了个烦人精。

黎某人目光灼灼的锁住痴武。“尤小姐痛失亲人,也许散散心对你比较好,我在花莲有栋别墅,也许你愿意过去散心几天。”

“啊——”这么好?不过姓黎的眼睛有点怪异,不太喜欢他只看她的感觉,这间屋子里有两个人,他只当她在场。这样的受人注视还是第一次,有点不舒服。方才听他说起他是归国华侨,在国外的人都是这样的吗?

“不。”童晃云首次开了口,引起黎某人的注意。

“童先生的意思是?”黎某人眯起了眼。

童晃云没答话,站起身来意欲送客。决定了的事他通常是懒得解说,但痴武倒难得见到他这么不客气,反正她也不怎么喜欢这个黎某人。她跟着跳起来,头有点晕晕的,病菌在作祟,可恶!童晃云轻轻扶住她的臂膀。

“送客了。”暂时抛开病弱女子的形象,皱皱脸。“黎先生的好意,感激不尽。但我们还是撇开关系的好,老头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,如果他选择要抛弃我们而去英勇救人,那我也无话可说。对不起,我还没吃早餐,肚子饿了,童,帮忙送客吧。”烦死人了他。

黎某人的脸色像刚吞了个大鸡蛋。嗤!有什么奇怪吗?不过从弱质少女的身分跳到疯疯癫癫的痴武而已。

她的眼复杂地看着老头的遗照,直到童晃云从门口回来,才迅速调开。

“你感冒了,痴武。”

“对啊,我好可怜!呜……拜托,我真的感冒了,以后有上香的人都交给你吧。”

她打了个喷嚏,鼻头红红的,脸有些憔悴。

不说话的时候像是病恹恹的小美人,开起口就是百无禁忌的尤痴武了。童晃云的嘴畔忽而浮起淡淡的笑意。

“你笑什么?”笑得这么诡异,像心怀不轨,但还是把双手伸出去。

童晃云包住她的双手,暖暖的体温一点一滴的渗进她冰凉凉的小手。“好舒服,童,你是我的火炉。”唔,好感动,童也不怕被传染,连忙把身子靠近他取暖。

“那,就跟我一块走吧。”

“嗄?私奔吗?投头没脑的话会吓死人的。童,我现在感冒了,受不了惊吓的。好久没病过,觉得全身骨头都怪怪的,童,你想我会不会走上我老妈体弱多病的路子?”

“你在说傻话了,痴武。”他沉声说。

痴武暗地吐了吐舌。童的脸上一向难显他的七情六欲,只能从他的语调口吻探知一、二。通常他加重语气就表示他不喜欢这个话题,可以住嘴了。她只是开开玩笑而已,真是。

“痴武,你没固定的工作,可以到我那所学校找个工作。”他半垂着黑色眼帘,状似不经意的说。

“不要,你那里鸟不生蛋的,山区呢。”会活活闷死在那里。也只有童才适合那样的学校。“而且……武术馆怎么办?”这一年来是没招生了,当初老头只有她一个女儿,才收童当徒弟的,现在他在学校担任武术老师,那么武馆呢?当年老头在风云曾当过一段日子的代课老师,因而才推荐童进去磨磨的,但不表示童得做一辈子的老师啊——“老师生前曾嘱咐收了馆。”

“收馆?”令人惊讶。老头对武术馆的执着不变啊,但他临死前只有童在身边的,应该不会有错。童从不骗人的,至少没骗过她。

“痴武,你的打算呢?”

“我……”痴武着实想了好一会儿,最后哀怨地吐了口气。“再看看吧。”

他抬起眼,眼瞳里映着她迷惑的脸。“我曾经答允过要保护你一辈子,痴武。”

“有……有吗?”就算有,也早忘了。“你……你迟早也要结婚的吧?我还等着源氏计划呢。”突如其来的慎重让她有点害怕。

“我们相依为命,痴武。”他放开她的手,黑沉的目光紧紧锁住她。“一辈子。”

“你……你从不开玩笑的,童。”她一向爱笑,笑得有些疯傻,如今被吓到了,笑眉尽数敛去,迟疑地看着他。

“是的。”

“我不知道你抱独身主义。”田晓郁大概会为此哭死。可怜啊,单恋总是最苦,而依童的性子,大概她会单恋一辈子吧。

“痴武?”

有点可怕,从童的眼读不出什么讯息。从小就是如此了,闷葫芦一个,察言观色唯有对他行不通。

“你在伯了,痴武。”

“我……我怕吗?”才怪!说不出心里的感觉,但就是逞了一时之勇,硬着头皮抓住他的手。

“相依为命。”他像在承诺,嘴畔在笑。

头皮发麻的趋势蔓延全身,总觉得掉进他的陷阱里。

“你不怕收拾我的烂摊子,我就不怕你黏死我一辈子。”要恐吓,她也会,只是比看看谁高杆而已。没见过童这样,只觉陌生。

但话出口的同时,心有些安了。

相依为命啊——从小童就是孤伶怜的进尤家,现在她没了老头。也是一个人。至少有了他的承诺,不怕将来连系会断;童是她最在乎的人,无关男女之情的,即使远在天涯,只要知道彼此的线还在,就什么也不怕了。

“那就跟我一块回去吧。”

“相依为命不见得要跟你一块回去吧?我在台北也可以跟你保持联络……”

“就当散散心吧。在那里的工作很轻松,你要喜欢,甚至可以跷班。”

“这么好?”难怪童死守着那份工作。痴武皱着眉想了会——也好,重新换个生活也不错。“真的可以跷班?不会扣钱?”

“不会。”说话时,他的目光专注在她的手上。

“好,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在身。”她笑咪咪的。反正要是相依为命不成,还可以想办法把童推给田晓郁,届时再逃之天天。

这有什么难的?

台湾南端某山区里有一所名叫风云的武术专校,全校师生总计不超过七百人,平常安排的课程除了基本武术之外,尚注重五育均衡发展。但由于地处偏远,获得一般教师资格的年轻老师不太愿意前来,所以在风云武术专校里的老师有限,也因而得到相当祟高的地位。学校距离山下市区得要一个钟头车程,学员周日才能放假下山,日子谈下不上苦,但就是无聊了点。

当痴武跳下专属公车,看着那所学校时,忽觉背后冷风飕飕飞过,片片落叶嘲笑似地飘啊飘,飘到她的头顶。

“痴武?”童晃云伸出手。

就是那双手害了她!什么相依为命啊,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才是真。痴武退了一步,圆圆的脸发起皱来。“最近一班公车什么时候?”

“一个钟头以后吧。”伸手依旧,摆明了他占上风,算准她必定会跟他进校。

“童,这是荒山野岭。”她低低哀嚎。等走到那所学校,最后一口气也可以咽下了。

她笨啊蠢啊,才会信了他的话。

但——可恶!她搭上了他的手,心不甘情不愿,百般哀怨的。“行李你背,到了要请我喝果汁唷。”

花了四十分钟才走到,面试只有短短的五分钟就结束,童交给了她学校地图跟开罐饮料就赶去上课。

痴武半张着嘴,摇头晃脑的,长年以来留着的短短卷卷的头发甩来甩去,像是难以置信。

“小武!这边的地要扫干净,下午还有学员要来练习唷!”远方,工友伯伯在叫了。

够狠心哪,童。他任职风云武术专校的武术老师之一,拥有不错的福利,而她呢?

呜——她要哭死在他面前给他看!

她……被骗了!

向来谁的道都不会着,唯有童面不改色的撒谎会让她中计“呜——什么跷班没扣钱,骗人!什么工作轻松也骗人!童是放羊的小孩,以后下会相信他了……

“小武!”

呜……她,她是新到任的女工友!

风云武术专校空前的女工友,还是个年轻貌美的。

有多久没练过体力了?现在还得做劳动工作。好想哭,并不是不能接受这样的工作,只是有点不甘愿。她一向随遇而安,连打死的临时演员都做过,还有什么不能做的?只是当初童给她的期望过高了点,以为就算当不了教职员室小小的文书处理,至少也能当个端茶小妹,从没想过会沦落到工友一职,呜——她是喜欢做平凡的工作,但工友,好累哪。

“小武!”工友伯伯的嗓门倒是大得令人吃惊。快点扫干净,这里的桌椅要搬进桌球室,你年纪轻,我把椅子留给你了。“

“好——”有点哀怨,但还是蹦蹦跑跑,拎着扫把走去。工友伯伯倒是好心,留给她没几张椅子搬,也难为了伯伯的老骨头。

她四处张望了下,确定没人了,才一口气叠起了四张椅搬向桌球室。

在自我介绍里,她是体弱多病的尤痴武,是学校好心才给了这个工作。是骗了人没错,但基本上,她做人的宗旨是能偷懒,没必要得为一些锁碎事搞得劳心劳力——“那个……工友?”来人的声音像吃了惊。“什么时候学校也用起女人当工友了?”

是男人的声音。痴武吓了跳,猛地抬首。那是个满高的男人,有点帅,但不是吸引痴武的主因,她顺势往下看,男人的脚步很稳健。这些年她没再习武,但眼睛还算精敏。

他应当跟童一样,懂得武术的。

“咳,”痴武陪笑道:“是是!我是新来的工友,老师有什么吩咐?”挺像狗腿子,但人缘要打好才是最重要的。

那男人有双桃花眼,目光精练外露,随意扫了她上下,落在她的名牌上。“学校是请不到人了吗?请个小女孩来……”有些厌烦的挥挥手。“是工友就一视同仁,过来把学员的单棍搬回储藏室。”

痴武的嘴角下滑,不甘情愿的跟着他走进建筑物里。建筑物只有二楼高矮,他走得相当快,痴武紧紧跟着他上了楼梯。二楼,是空旷的场地,二十来名左右的学员穿着红色跟黄色的运动服各据一方练拳。

“棍在哪儿?我来啦,在哪儿?”她喃喃吐吐的。

“你的体力不错,能跟得上我嘛。”男人双臂环胸的,眼微眯。

“还好还好啦。”啊,看见了。痴武脱下鞋,踏上凉凉的地板。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,像回到十年前学武的时候,连空气中都有那种武术的味道。一想起曾醉心武术的日子就有点不舒服,还是平凡生活的好,像她这种没远大志向的人还是乖乖当工友,每天散散过日就心满意足。

跑去角落弯身抱起五、六根棍子的同时,身体忽然起了敏锐的反应,直觉斜出一步,转身二十五度,化开身后突如其来的冷劲。

“赫!”痴武差点吓得魂飞魄散,圆圆的眼瞪着那男人。“老师,你想杀人啊……

啊啊,死人啦!“杯里的棍子猛地被踢散,击在身上好痛。天知道这些年除了打工浪费体力外,再也没有做过什么消耗过度的麻烦事,现在全身的肌肉就像棉花糖一样软软的,好痛——”老师打人啦!“痴武怆惶叫道。男人的腿功不弱,一脚踢来,她迟疑了会,被击中。

“痛……”跌坐在地,眼泪开始涌上来了。“老师好过份唷,看我是小小的工友就想欺负人!”呜呜,眼角偷偷觑着。这里的学生是怎么了?红衣服的学员们停下拳法,往这里瞧来。没人要出手救吗?这样的烂人也能当老师?

“你站起来。”

“我不要!”痴武赖在地上。她腿有点麻麻的,肯定被他那一扫给弄瘀青了。“起来会被打!我这么笨,平白无故让你打啊?”

“你学的是哪一家的功夫?”那男人显得有点不耐烦。

“啊……”高手唷,连她荒废了十年功课,他也能看得出来,不简单。痴武的眼泪拼命挤下来。“我哪有……”高手面前装傻是尤家守则第一条,反正又打不过,委屈点好了,顺便回头求救:“喂喂,你们老师打人啦,快点打电话叫警察!”

那男人眯眼,上前,连靴子也没脱的,痴武见状,连滚带爬的往另一边跑。尤家守则第二条,装傻不成就逃,逃不过最多就跪地求饶好了。

死都不要回到那种日子里。平凡的日子才是幸福,当工友,当小妹,图的只是安宁的生活,会跟童来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,嘴里虽然抱怨鬼迷了心窍,但主因是想清清静静的过一阵子。天哪,没想到这样的学校里还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狂人在。

他的眼里是狂热,对武术的。

冷劲又打来,想闪开,却忽然撞上一堵肉墙,熟悉安心的味道飘进鼻。

“哇,童!救命啊——”差点感激涕零亲吻他的脚趾头。幸亏他及时赶到,不然今天他就得到太平间认尸了。

“唐兄,手下留情。”童的气很稳,痴武没抱住他,依着他的身体移位到他身后,转身时,正好瞧见童搭住他的手,借臂骨游转贴住来人的手,顺势贴挤钻翻而入如缠剑一般。

痴武轻轻啊了声。这二年她过得有一顿没一顿的闲散日子,难得回家一趟,也没再看童练武了,他的功夫倒是愈发的沉稳和内敛。看他出手是件赏心悦目的事,而非单纯以武术格斗,有这样的徒弟,老头就算在下油锅时也会开心的发笑吧。

“唐兄。”童晃云轻轻往后一跃,见唐泽元欲再缠斗,忙拱手“下回有机会再请赐教。”

唐泽元显得有些不甘心,但在众目睽睽之下,只得收了手。“话是你说的,可别忘了。”目光移到他身后的痴武。“你认识她?”

童晃云迟疑了下,才道:“她是我老师的女儿。”

“尤老师的女儿?”眼底闪过了些什么,随即掩去了。“她也会沦落到当工友的地步吗?”轻蔑的目光没隐藏,摇了摇头,走回红色学员那里。

痴武朝他的背影龇牙咧嘴的。“当工友不好吗?总比你这个疯子好。”

童晃云转过身,聚起眉头。“以后,能避开他就避开他吧。”
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他踢我一腿,踢得痛死了。”痴武抱怨地揉着腿。“我跟他无怨无仇,他打我干嘛?看不得女人工作吗?”

童晃云没针对这问题回答她,想也知道他的口德好,他一身骨子里全是武德,老头能教出这样的子弟是他的福气。痴武撇了撇唇。“算啦,我回去工作好了。”

“待会儿下课,我让人拿药酒给你。”

“唔,还算你有同情心,童。”痴武就差没扑上去抱住他了。自从上了山,总觉得他有点冷淡,以往的童是很护着她的。唔,一定是过度敏感了。痴武一拐一拐的走回去抱棍子,不经意回首时,看见童头也不回的走向那群黄衣服的学员跟前。

她眨了眨眼,胸口有些奇异。算啦,是自己多想了吧,她甩甩头发,一跛跛的离开这栋建筑物。

然后——她迷了路,在这所学地辽广的学校里。

喂——储藏室……在哪儿啊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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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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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了一身汗,终于找到储藏室了。一听见中午下课铃响起,依着地图连忙往餐厅里钻。

好香——俐落的钻进人群里排队,看着台子上的菜肴,好……好好吃唷,看起来比童煮的还好吃。

轮到她时,痴武乖乖拿出食票来;那是她成为女工友时,学校发的。因为难得下山,所以几乎全校师生都窝在这里吃,空旷的地下室挤满了人。

“我要猪排饭。”流口水了。劳动过后最幸福的事就是吃大餐了。天知道光是找那间储藏室,就研究了地图多久。

煮饭的老师傅看了她的名牌一眼,再瞄了眼食票上盖的章,端了个大碗给她。

痴武皱起眉,看看堆在白饭上的菜,再瞧瞧台子上组合式的饭莱。“老板啊,你好保有点偷工减料,我少了一块猪排,一颗卤蛋,还有一样青菜呢。”

“谁偷工减料啊,小丫头,你是新来的工友吧?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那就没错。”老师傅催促着下一个人递票,嘴里不间歇的说:“你随便问问这间学校的哪个人都知道,食堂莱色分三种,老师,学员跟工友。你的呢,就是工友该吃的。”

痴武怔了下,嘴角又开始下滑。

“有没有搞错啊?”身后排队的学员推了她一把,不得不离开。她哝哝的走向空旷的桌椅。“这里的人都有职业歧视。”早上遇到一个专门欺负女工友的唐变态,现在又遭人歧视职业。工友这么教人瞧不起吗?算了,饿极没力抗争,先吃饭再说好了。

“小丫头!那里那里!”老师傅指指另一边人满为患的大厅。“那里才是你们该坐的地方,这边空是给老师的雅座。”

“嗄?”好惨?痴武的嘴撇了撇,无言的委屈硬生生收住。“瞧瞧我来到什么鬼地方……”眼角瞄到有空位,急忙跑过去。先吃再说,先吃再说。

她才要摸到凳子,忽然跟前红色一闪,凳子被人脚勾了去。痴武已经见怪不怪,那学员是年轻的,充满挑毋的看了她一眼,确定她不会反扑,才大刺刺的坐下吃饭。

“小武?”工友伯伯在招手。痴武抬首,瞧见角落小块空地,让工友伯伯们搭起了方方正正的小矮桌。

终于找到吃饭的地方了。

痴武眉开眼笑,一路飘过去。

位子小,但无妨,能吃饭就好。

“小武,你刚来不习惯,久了就好,以后你也别往人挤的地方走,就在这里等咱们来,要是等不及,桌子就放在那里,自己拿也行。”工友伯伯热情好心的说。

“小武是女孩子,哪有那么大的力气。早上我还看见她咳得要死要活,可怜兮兮的……”阿福伯伯吓了一跳,发现痴武埋首于饭堆,活像饿死鬼投胎。

“你……你别吃那么快啊,小心噎着啊。”

“嗯,嗯……我饿嘛!”

“也难怪,你是头一回做这种劳动吧?”一桌的工友有五、六个,都是老头子,难得来了个幼齿的,好像美女在侧,飘飘然的。

“是啊。”痴武笑得眼眯眯的。“好累唷,全身痛得不得了,好佩服伯伯们的腰杆子。”

过了十二点,人潮俞发的聚集。从痴武这个角度抬头看,可以瞧见一票老师陆陆续续的走进来。童呢?啊,走在最后面,他总是这样的。啊,说不定可以靠着他的关系,再多讨几样菜……痴武的眼圆睁,筷子忽然掉下。

“小武?你怎么了?”阿福伯伯的手在她跟前晃着。

痴武连忙把眼光收回来,埋首吃饭,眼角偷偷的寻找童的身影。他就站在老师傅面前领饭,身边是那天来上香的田晓郁,在童的身边看起来小小的,好娇弱……

“小武,你吃饭吃到失神了啊?”

“没有啦。”痴武甩甩头发,又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在蔓延,嘴巴忽然有点苦苦的,像吃了苦瓜。从十六岁那年北上念书后,她就再也不肯吃酱菜配苦瓜了。“我我想喝水。”

“去舀碗汤来喝啊,刚才我看过,今天是排骨汤,老师傅的排骨汤是出了名的。”

“好,我去,帮伯伯们每人带一碗回来。”痴武跳起来,兴匆匆的跑去拿托盘。要汤的学员并不多,所以很快轮到她。

“伯伯有五个……”她舀了五碗放在托盘上,瞥到童从她身边走过。痴武甩开方才心里的怪异,开口笑道:“童……”音量不大,但一时人潮的推挤,让她跄跌了下,再定神的时候,瞧见童及时扶住田晓郁,低声询问她是否站稳。

就这样,痴武的眼睛一直追寻他们走到桌前。

她低头看了眼溅出的汤汁,嘴角极度下滑成倒U字型。

“尤老师的女儿。”

“我叫尤痴武。”她低声说。

“我知道,抬起头来。”

“干嘛——啊!”痴武不耐烦地抬脸,眼瞳映双指,目标是她的气管。她直觉想退步,身后有人挤来,只好举臂来挡。

“好痛!”她叫道,托盘摇摇欲坠,右臂像戳了两个洞。他的指力不弱,她的手臂痛得要死……童呢?不是说要保护她一辈子的吗?骗人!“我惹到你了吗?老是欺负我……”

唐泽元阴森森的笑,倒也没说什么,就走向教师的雅座。

这所学校里的人都是变态!

痴武瞧了眼坐在田晓郁身边的童,他像不知道发生什么事……以前不是这样的,童就像是个救难英雄,即使辈分上她是他的师姊,但随时,只要她出了什么问题,他一定会出现。

而瞧瞧现在,骑士依旧,公主却易了主——“小武,我以为你这么小的个头,被挤到角落去了呢。”阿福伯伯帮忙把托盘放在桌上,招呼着痴武坐下。

“你喝喝看,小武,味道真的很不赖……”话停了不来,因为看见痴武边喝汤,边是眼泪汪汪的。“小武?”

“没事啦……”眼泪一直不受控制的掉不来。“人家只是因为汤太好喝了啦……

呜……呜……“心头有点酸酸的。他骗人,说什么相依为命一辈子,结果却罔顾她……

她吸吸红红的鼻子,泪淌到汤里。田晓郁来上香的时候,是有把她跟童凑成一对的念头,但……实际看到了有差啊,心里百般不是滋味……

呜……童……呜……

黑夜蒙蒙——有点不甘心,所以换装蹩脚的爬进男生宿舍里。根据地图显示,男生宿舍共有五栋,男老师分批住在这五栋里的最高层。楼有七层……好高,咽了咽口水,有多久没卖弄过自己的身手了?

顺势从楼梯间的窗子翻跃进去,差点吊在半空中当飞人;推开楼梯门,是走道。

好……好棒?光是站在这里,就感到一股飕飕的冷气拂来。走道通两边,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向右手边走去。

接着呢?

一间一间的打开?

蠢主意。但来了就不想空手而回。蹑手蹑脚的移向第一道门,试图握住门把,只要能看一眼就能确定里头是不是童,只要一眼——有动静!

耳畔传来轻微的声音,还没来得及闪人,就发现自己给人环抱起来。

不一刻,发现自己抱进四号房,在四号门迅速关上同时,斜对面的一号门打开了。

“谁?”一号房的主人是……唐泽元?好险!差点要挨拳打脚踢。这样的男人会有人爱才怪!过了半晌,才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。

痴武暗松了口气,在黑漆漆的房里直接跳上床。脸颊贴在软软的棉被上,想都不用想,方才抱她进来的是童。唯有他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
房内,亮起了一盏黄灯。

“你来做什么?”他的口吻显得有点冷淡,把痴武的好心情给冲进马桶里。

她翻坐起身来,看着阴影里的童一会儿,才委屈地问:“童,你是不是不要我啦?”眼泪不知不觉又像免费水龙头掉落;这样问,是有点孬种,像屈于下风,但无所谓。跟童在一起的日子比跟老头还多,很难想像有一天童不在的时候,她会有怎样的慌乱?为此,可以对他低声下气的。

“童?”手背抹去泪,又有新泪溢出。

轻微的叹气声响起,童晃云走出阴影。他的脸庞有些忧闷的,在床沿坐下,拉起她的手臂。

时值夏日,夜里焕热难耐,工友的宿舍只有电扇,所以痴武穿了件短衫短裤,她的玉臂白嫩嫩的,看得出不常在太阳下晒,上头两粒戳红的印子已经有些泛青了。

“很久以前,你从不哭的。”他没头没脑的说道,揉起她手上的瘀青。

“多久以前?你一定记错了,我常哭的。”也在他面前哭过好几回。除了老头的简单葬礼上没哭之外,她贪哭的。“我以前哭,你都会哄我的,童。”

“我们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过去的,痴武。”

“为什么?你说过我们要相依为命的,不是吗?”她的迷惘显而易见。

童晃云对上她的眼。圆圆弯弯的眼眸一如当初那沉睡中的婴儿般的清澄而晶亮,是他太过强求了吗?她的圆圆脸相当讨喜,软软的头发卷卷的贴在颊上,看起来像张着翅膀的小天使,看了十几年的小天使啊,何时才能等到她醒的一天?

“童!”痴武有点紧张的,搂住他的颈撒娇。“不管怎样,我都赖定你啦,是你说要相依为命的,要再骗我,我会宣告全天下你的恶行恶状的。”他的身体很温暖,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些,不是因为童紧靠身畔,而是对他的眼神感到恐慌。相依为命啊,她什么都不要了,只求彼此能守住这个承诺。难以想像失去童的后果,现在的童让她捉摸不定,害伯他随时消失……就像老头。才一眨眼的工夫,就永远不能再见。她闭上眼,不敢再想。

人死,不过是去了壳,亲人会痛,是因为永远不能再见。童要死了,她会痛一辈子的。

“你一身是汗,痴武。”

“啊,差点忘了!”痴武连忙跳离他,偏着脸看看这间小套房。“我还没洗澡,天知道你任职的这所学校有多差别待遇!你知不知道工友的宿舍没有卫浴设备,得到公共洗澡间去。这也就算了,那些伯伯把洗澡当成洗三温暖,我等了好几个钟头还听见他们在里头谈笑风生。”想来就怨。

童晃云应没应声,痴武早习以为常,跳下床。“我没带过来,借我件衣服,等明天一干,我就还你。”

“明天?”

痴武讨好的陪笑。“童,我那里没有冷气呢。”

“这里是单身宿舍,女人止步。痴武,你不能留在这里过夜。”

痴武嘴角又下滑。“如果你把我扔到那间破宿舍里,你会有罪恶感的,童。”死皮赖脸的都耍赖在这里就是了。没理由找到了天堂的路,却甘愿再跑回去地狱受罪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对她的说法感到好气又好笑。

“童……J”敲门声惊起了屋内人的注意。不用童晃云开口,痴武随便拿了件他的衣服闪进浴室里。

门紧紧关上,但耳朵是俯贴在门上的。浴室门被轻轻敲了下,显然是童在前去开门时,料定她偷听的天性而敲的。痴武龇牙咧嘴的,皱皱鼻。

门开——是个女人声音!

“童老师……”

童骗她!什么单身宿舍,女人止步!今天不就她最好骗,深信不疑。

“你今晚没吃饭吧,餐厅九点就关门了,我想你一定饿了——”好耳熟,是谁呢?

童接着说了什么,痴武没能听见,因为他将房门暂时掩了起来;她扁扁嘴,这家伙分明知道有人会偷听,所以这样对她。

谁稀罕啊?她翻了翻白眼,将莲蓬头打开。才来了一天,可怜的娇躯就饱受折磨;随便冲了个澡,有些昏昏沉沉的套上童的衣服,就跳出去爬上床。

“痴武。”童晃云回来时,蹙眉。“回去睡。”

“不要。”把脸埋进棉被里,省得多说废话。夏天里吹冷气盖棉被是一大享受。

“你不能在这里睡。”

“我可以的。你不说,我不说,谁知道啊?”老古板。“以前,我们不都这样的吗?”

“以前是以前,痴武。”他伸手,抓住她的纤肩。穿在她身上的是黄色运动服,她的个头本就娇小,圆领顺势滑下肩,他的手像被灼烫似的收回。

“你不要用暴力,如果打断我的手,你得养我一辈子。”她掩嘴打了个呵欠。好累,连棉被都有童味道,好幸福唷,以后都偷偷跑来睡这里算了。

“你以为你还是三岁小孩吗?”

痴武张开眼看他。他的脸庞严厉得令人害怕,只好不情愿的收起睡意爬起来。“童,你老爱划分过去跟现在。我们不都跟以前一样吗?自从来了学校,你就变得好怪。”她搔搔头发。

“这才是我,痴武。我的大半生活都在这里。”

痴武怔了下。童的话虽然简洁,但好像意味深长……

“童,你是说,以前的你都不是你吗?”心慌意乱,心慌意乱!好不容易安抚了自己的心,却又教童的一句话给打乱了。她像小狗一样的扑上前,窝进童的怀里。他的气味依旧,却逐渐远离。“童,你要不要我?要不要我?我死皮赖脸也耍赖你啦!”死都不要失去童了,已经走了一个老头,童再不要她,就真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
“我要你,痴武。但你懂得这句话的含意吗?”

痴武在他怀里抬起脸。两张脸如此接近,鼻息互相骚乱,童的黑瞳灼热地看着她,痴武动了动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
他期望她说什么?她不懂哪。他的目光有点像陌生人,是因为这些年的距离吗?早知道就不该北上打零工的,但在老头去世的那段日子他也设变啊——“我们……还是继续相依为命吗?”她迟疑地问。

眼里的簇火像被浇熄了,黑瞳再度不出任何讯息;他淡淡的,几乎沙哑的回答:“你说是就是吧。”

一句话让痴武吃了定心丸;听不懂其他话无所谓,了解童没不要她就够,紧绷的神经一松,味觉就恢复正常,闻到了股香味,她嗅了嗅,追寻原味到桌上——“啊,炒饭!好香!童——”像小狗一般可怜兮兮的摇尾乞怜。

童晃云叹了口气。“吃完就回去。”

“常叹气不好唷,童。”她笑咪咪的拆了卫生筷,吃了一口。色香味俱全,不错不错,如果她也能做出这等美食,直接在学校开食堂,也不用当遭人白眼的工友了。

“你不吃吗?”

“我不饿。”

“我可饿坏了。童,你这所学校有职业歧视,连吃顿饭也有平民贵族的区分。”痴武抱怨连连。

童晃云静静看了会她,便将床头的灯转为半亮,拿了一本书坐靠在床沿。他没吭声,痴武是习以为常了。从小,他就是惜言如金的人,不容易读透,但却值得信赖,这样的男人让她依赖了十几年,要分开舍不得啊。痴武低头看着盘里炒饭,搔搔头发,有些烦恼的。

自从有了童在,她就很少动脑了,一向凡事自有她自己的一套准则,顺着做泰半时候是船到桥头自然直,投什么大不了的,最多也是兵来她闪,水来童挡。但现在脑子有些乱烘烘的,说不出那种感觉,像是心底未曾碰触过的领域在向她招手,对童的,也对她自己的。

“童……”她挪了挪身体,靠近他。“刚才是那个……田小姐吧?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送炒饭来?”

“嗯。”

接下来的含意,彼此心知肚明的没说出口,餐厅那一幕再度浮现脑海,烦躁更多,靠在童肩上的身躯一路下滑,企图窝个好姿势入眠。

“痴武,吃完就回去。”

“你说单身宿舍,女人止步。瞧我看见了什么!有个女人来送饭呢。”她喃喃的,就是不甘他的偏心。

“女人不能留宿,最多只能待十分钟。”而痴武没从正门进来……令他相当惊诧她的底子还是有的,灵巧的身段只是疏于练习。天啊,她爬上七楼,足够让他胆颤心惊好几天了。

“反正知道我偷溜进来的只有你嘛……”掩嘴小打了个呵欠,闭上眼,吃饱了睡睡觉,省得烦事。知道童还要她,心就安了。

“痴武。”童晃云退开了点,痴武说睡就睡了,没了依靠的对象,小头颅顺势滑下。

童晃云及时托住她的头,轻轻移到柔软的枕头上。

静静地看了她的睡容良久,才从柜子里搬了套棉被出来打地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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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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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到风云几天,就发现在这块与世隔绝的土地上,有它自成一套规矩存在。现在才知道放眼所及尽属风云的土地,有时老师上课还得用吉普车载送,才能在几分钟之内到另一头的教室上课。学校是以武术为重的,童的课程表排得满满的,因为他的教法稳扎稳打,难怪有时中午也没见到他在餐厅出现。

还好晚上见得到他。这些天照样偷溜去童那儿睡觉,是事福啊,好想把童房里的冷气拆下给伯伯们受惠,偏童固执得紧,硬不把钥匙给她,害她为幸福得爬高七层楼。这两天身手有些活络了,连一号房的唐泽元都吵不醒。啊,他八成以为这几天都遇鬼了。

痴武在半阴沉的太阳下带着草帽,嘴里叼野草,在草丛里忙碌地拔草。

不远处是童带着小学员基本功。才来的第二天就分清楚了黄颜色是童的颜色,另一头的场地是红颜色,不用说,就是那个姓唐的学员。

学校是高中附设国中,小学的,所以学员的年纪不等,从十岁到十九岁都可以在校园里看见。

痴武蹦蹦跳跳的跑到另一头拔草。这种日子还真是无聊,不太明白自己将来志向的下场就是乖乖待在山上当工友,反正月薪高过一般山下工友。想到就发笑,终于明白这所职业歧视的学校为何还有那么多伯伯要来做事,薪水高到一般人的两倍,好棒!更别谈童的薪水,想必早存了许多。

“好闷。”几个女老师走进痴武附近的凉亭,互相交头接耳的。痴武看了她们一眼,继续拔草。

“是童老师在教课呢。”

“还有唐老师……武术老师里,我就觉得他们俩最赏心悦目。”

“那当然。学校年轻的男老师不多,武术老师也只有他们俩最年轻,每年夏天我就爱坐在凉亭里,看他们教拳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傻瓜,男人夏天穿着短衫,就能看出是不是饲料鸡。我看了两、三年,这两只公鸡全身上下没一丝赘肉,这样的男人很有力唷——”是吃吃发笑声,要听不懂就真是白活了。

阳光下的痴武,分不清是脸红或者晒红。她眯着眼抬起头,望向童晃云。

他确实穿着白色的短衫,没仔细摸过童的身体,但也知道他的体格不错。嗯……她摸摸下巴沉思了会,干脆盘坐在地上看童教拳。

隐隐约约,私语声不断飘来——“田助教不是很喜欢童老师吗?我听教务处提到童老师推荐一个女工友耶……”

“不过是女工友而已,值得大惊小怪吗?真是。”

“可是,那个女工友很年轻呢,你们也知道童晃云从没带过女人上山,我看田助教这次注定要败北。”口气酸得可以冒泡了。

痴武挖挖耳朵。瞧瞧她听见了什么?童在这里是偶像,被当作国宝供着呢。

好运哪,难怪他怎样都甘心窝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。

“喂!”小小的一双胖腿出现在眼前。痴武回过神,是个小女孩,差不多十岁左右的年纪。趾高气扬的,她穿的是红色运动服。

红色啊,好像跟她特别有仇。

“干嘛?”

“双截棍。”她指指不远处树上倒吊的双截棍。

“哇!你才几岁,就玩双截棍哪?”痴武睁圆了眼。这小孩是天才吗?

“我没玩。”小女孩鼓起脸,脸有点红。“我是帮学姊拿的啦。”

“你学姊还真强,玩棍玩到树上。”

“你拿不拿?”她跺脚,有点急。是趁着唐老师休息喝水的时候,学姊要她上树去拿的,待会唐老师回来要看到,肯定挨骂的。

“哦——”痴武怨气十足的飘在小女孩身后。工友也负责这种事吗?经过凉亭时,敏锐的感觉芒刺钻进她的颈背,在经过空旷的场地里,童连看她一眼也不肯,呜,过份!

“就在上面?”痴武脱了鞋,动了动手臂。“拿下来要记得跟我道谢唷。”

“谁要跟你道谢?你是工友耶。”

连小孩都有职业岐视,好惨哪。痴武蹲下来,扯下草帽闲闲着。“要不要道谢随你,要不要上树就随我啦。小鬼,胖胖圆圆的身体爬不上去吧?爬不上去就来求我啊,叫声姊姊就帮你,不然学姊打屁股,可会痛的唷。”好久没玩人,好不容易捉到一个小鬼,可以一解最近烦闷之苦。

小女孩胀红了脸,双拳紧握。“谁要叫你姊姊!”

“哦——这样啊,好可怜唷,小妹妹要拿不到双截棍了,我先帮你哭一哭,免得待会被学姊扁,没人替你哭。”痴武眉开眼笑的。小女孩显然恼羞成怒了,侧身后翻勾腿。

痴武轻松抓住她圆圆的小象腿,差点掩嘴失笑。“你当你跳芭蕾吗?小鬼,想踢姊姊,还得等上五年。”小象腿拼命地抖动,抖啊抖的抖不开痴武的手,痴武掩嘴呵欠。

“放开我啦。”红红的眼眶像要哭了。

痴武最伯小孩子哭了。“这么容易就欺负……”先哭先赢,算这小丫头深谙个中之道。“要敢掉眼泪,就不帮你拿啦。”话完,放开她的小胖腿,俐落的爬上那棵树。树并不高,双截棍悬在稀疏的枝桠间,比起每因贪恋冷气,爬七层楼高的单身宿舍,这棵树是爬得容易许多。

没花多久就拿到了双截棍,一跃坐在枝干上,风徐徐吹来,舒服得想睡;从这等角度看去,风云依旧望不尽。

好久没玩过双截棍了。最后一次看见双截棍是童耍过,他手持双棍交互变化不断能毫发无损,佩服佩服。痴武看看木质的双截棍,玩心一起,抓住靠住炼子这边甩动,咚的正中后脑勺。

“好痛!”她哀嚎。

“笨蛋,快点还我啦!”小胖妹在叫,痴武头昏脑痛的爬下树,还给她后,发现田晓郁走过来。

她穿着蓝色的运动服,仅仅在腰际别了名牌,笑容清雅,很舒服,却开始起了距离。

痴武忽然想起方才三姑六婆的流言,她的嘴角开始不滑,想必田晓郁也听过那样的谣言。

“尤小姐,唐老师请你过去。”

“哦——”痴武搔搔头发,跟着过去。麻烦,不知该如何以对,光看她的脸就知道她对三姑六婆的闲话信了十足十。人们总是如此,对于真相总不信,偏信了流言。还是小孩子好玩,痴武回头,龇牙咧嘴地向小胖妹作鬼脸。

小胖妹拉着眼皮,吐出长长的舌头。两个人在比较谁的鬼脸最吓人——穿着红色运动衣的学员有两批,一批是小学一批则是十五、六岁的中学生;隔着两个篮球场的距离,是童在教导黄色学员打拳。

唐泽元颇有兴趣的看着她。“小工友,好久不见了。”

“有吗有吗?”痴武打马虎眼。她多乖啊,童叫她避开这姓唐的,她就避。她回头看看童,童依旧在指导拳法,但偶尔望向这边。

痴武笑咪咪地向他挥了挥手,转回来时东瞧西望。“棍在哪儿,还是要搬回储藏室吗?”

“不,没要你搬棍。”唐泽元嘴角一笑,在痴武眼里看来像恶意的微笑。“这堂课是实战经验,同学们跃跃欲试。田助教不舒服,临时找不到人选,小工友,来让我看看你有多少实力吧。”

怔了下,才了解其中的深奥含意,田晓郁撇开了脸当作不知道,这是变相的欺负嘛!

痴武搔搔头发。“老师,你在为难人唷,不要看我人小好欺负,万一打死了,你要吃上官司的。”

他定上前,附在她耳畔低语:“在吃上官司前,童晃云会先革职。半夜三更的,他的单身宿舍老有女人,你想,在这种情况不他会有什么下场?”

痴武往后跳一步,瞠目瞪着他。“我跟你有仇吗?唐老师。”早该知道自己蹩脚的功夫瞒不了高手,但,不记得有惹过他啊?是童惹了他吧?呜,她这么可怜,还得替童收拾善后。

唐泽元转身面对学员,微笑拍手。“同学们,童老师的师姊要来过招,打赢的有奖,谁要先来?”话一出,十来个中学生举手,有男有女。

“喂——”痴武抗议。这些小家伙乱没品的,看她个头小小的好欺负,唐泽元选了一个块头中等的男学员。

“谁要跟你打啊?要告状去告状!”这么过份,几年没练武了,全身肌肉软趴趴的,没必要跟这种人打,被打中了多痛,痴武立刻转身,往童那里跑去。

唐泽元点了下头,男学员追上她,抓住她的肩,痴武身形一矮,手肘向后拱,基本的防身动作,男学员只手抓住她的手肘,往外甩去。

“痛!”跌坐在地,屁股肯定瘀青。放眼瞧见童发觉这里不对劲,快步走来,男学员的身形更快,痴武低叫了一声,往后翻跃起来。

男学员出拳,痴武侧身闪开,双手敛后没要打架。意念沉于腰,多久以前老头是这样教的?想过平凡的日子,却发现这是一所灰姑娘养成学校,呜……她是名副其实的灰姑娘。

“这是干什么?”童的声音响起,男学员动作更快,痴武跄跌了几步,不敢接拳,会痛啊。可恶!跟他有仇吗?下手这么重,痴武跃后一小步在他重心来不及转之间,直直把腿踢飞,锁住他的脸,对方顺势想抓住她的腿抓得到吗?嗤——“痴武!”

“哇,童?”痴武的腿一缩,往后奔,直接跳进童的怀里,“呜……那个姓唐的又欺负我!”有童就安心了。再晚一步,她的腿就要人拔去当烧猪腿了,小小的工友真可怜,没权没势,动不动就让人欺负。

童晃云沉默,痴武才觉得他有点奇怪,远方忽然来一阵响雷。

“要下雨了!”话才说完,豆大的雨筋开始落不。在唐泽元的吆喝声里,学员开始跑进建筑物里躲雨。

“走。”童晃云拖着她跑。

雨愈下愈大,打在身上好痛。童晃云拉着她及时上了另一座凉亭。

“好……好可怕!”第一次在山上看下雨,几乎以为水灾要来了。痴武像小狗一样甩甩头发上的水珠,发现溅到童。“啊,好玩!以前下雨,我老爱拉你打水仗。”

风吹来有点冷,但还可以接受,凉亭距离学楼有一段小距离,大雨的滂沱让地面起了朦胧之感,只能隐约看见对面学楼下有学员在躲雨。小小的凉亭像是天地之间只有他们。

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童晃云静静地说。

“是啊,但那并不表示不能再玩,是不?”痴武伸手出凉亭,雨打在手心上,真的挺痛,要不是有这一场磊雨,极有可能会被唐泽元整死。“童,你知不知道你这所学校简直有病,你老实说,你是不是跟那个姓唐的有仇?不然他干嘛老找我麻烦?”还是打零工的好,打零工就不会有利害关系,哪有这么多的麻烦。

痴武打了个喷嚏,缩了缩肩,直接跳进童晃云的怀里。“好冷喔。”还是童的身体暖。

“痴武!”冷不防,童晃云推开她,差点让她跌了一跌。

“童……”痴武吓了跳。“你……你干嘛?这么凶?我好冷,你也淋湿了,互相取暖不好吗?”痴武又投奔过去,童晃云闪了身,让她撞上凉亭的支柱。

“痛?”前额直接吻上粗糙的柱子,痴武的脸开始饱含哀怨了。“童,你又怎么啦?”

“我们两个都湿了。”

“就是湿了,才要互相取暖啊,我要感冒了,你负责吗?”有点气不过,向童扑去。

他的身手灵活是事,她早就知道了,但眼见他闪避得一干二净,心里就不是滋味!

“可恶!”她跃上石桌,直接击童,他却翻出凉亭,站在大雨中。“童!”他有病!

从来了这所学校就有病!痴武发狠了心,跟着翻出凉事,穿着短袖好冷。

她叫道:“你爱淋雨,我就陪你!童,你愈变愈奇怪了,死脑筋也要看情形啊,等我冷死冻死,你后悔就来不及了!”雨里说话好难,打在脸上好痛。又想哭了!就只有童会牵扯她的泪腺,过份。

“痴武,进去。”童晃云拉住她的臂膀。

“你进去我就进去!”不借两人就不能一块躲雨吗。“你要有什么话就说出来,不说我怎么知道!”可是,痴武翻手挣脱他的箝制,直接抱住他,抱得紧紧的,试图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
她的个头小小的,差不多一六0左右,最多只到童的胸前。以前他们不都是如此的吗?童是没主动抱过她,但她抱住他的时候,童没挣扎过啊。

“你是个女人,痴武。”

“什么?”没听清楚,因为雨声大。痴武抬起脸仰看他,仍是不肯放手。天知道放了手,他会不会一路跑回学楼?他的个性难捉摸,话又不肯多说,就算哪天他莫名其妙的跑上月球,她一点也不会觉得讶异。

“因为,你是尤痴武。”他的目光热热的。

“我……我本来就姓尤。”她迷惑地说。他的脸色很怪,过了半晌,他的嘴才又动了——“我得花多久的时间等你长大?当我被嫉妒啃噬的时候,你呢?你又是怎么想的?

痴武。“

嫉……嫉妒?心漏跳了一拍,痴武怔怔地:“你……你在说什么啊,童?”

童晃云热切地望着她,藏在喉口十来年的话终于脱了口——“我爱你,痴武。你呢?”

“啊……我……我也喜欢你啊,童。”这还用说,吓死人了他?亏他的神色让她惊心肉跳,以为发生了什么天大地大的事。

他的目光灼烫如火。平常用五根手指可以数得出他的眼睛喷融浆的时候,但……痴武咽了咽口水,头皮开始发麻。这种眼神尚属陌生,她小心翼翼,讨好的陪笑:“童,我们进去躲雨啦……”话才溢出口,忽然发现童的手扶住她的后脑勺,还来不及推敲他是何意,就见他俯不头吻住她的唇瓣。

雨之外仿佛又下了一道霹雳、击中痴武的知觉。她的黑眼圆圆张着,雨水顺着童的脸滑落在她脸上。

童……疯了啦?还是以为她需要人工呼吸?

寒颤从脚底打起,震醒了痴武的神智。她忙要推开童,后脑勺执着的力量硬没法推动。

痴武的心开始慌了!努力想挤开他。可怕可怕!这样的童晃云,陌生得紧,始终没能推开他,这就是男人与女人的差别吗?

不知过了多久,童晃云放手。痴武几乎连滚带爬的往后跳离,双腿有些发软,不由自主在一片泥泞之中跪坐下来。她的心脏跳得好快,嘴唇咸咸的,温温的,舌头好痛。

痴武不意识用力擦了擦唇,有些恐慌的,没发现童晃云在看见她的举动后眼神变得更沉了。

童一向只给她安心舒服的感觉,没有这么……教人害怕。

“喜欢与爱是差别的,痴武,我爱你,而你呢,我要知道你的答案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在大雨里显得模模糊糊的,但痴武听见了。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不同于以往好听,却教人揪紧了心。

圆圆的脸发白,显得很迷惘。“童……”没见过他大声大气的样子,一直以为他是内敛而沉稳的——“我以为我可以再等下去,痴武。”

“童……你……你等什么啊?”有点害怕。老头死时她都没有这么害怕过,总觉得过去的日子开始远离了,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赖的就只有童了,如果连童都变了,还有什么可以倚靠?

“童……”她爬起来,怯怯地走过去。“我……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……是不?”

连说出来都觉得别扭。不敢再随性扑进他怀里,因为怕方才他的吻……这是首次怕了童。

“那都已经过去了。”童晃云眯眼。“痴武,你不能永远都做彼得潘,我也不可能永远等你醒来,我爱你——”痴武怯缩的脸让他将剩余的话压下。他耙耙湿发,语气柔了点,但依旧坚持:“我爱你,痴武,不求你有立即的答案,你可以好好的想想。”

“想……”想什么9痴武怔怔地看着他冒着大雨走回学楼。

而她,淋在雨里。

以往的童很护着她的。每回下雨,总会拿伞接她,没了伞,也会陪着淋雨,有时在堤防上,有时在萧索的小巷里,这样的过去不能延续吗?

“搞什么啊……”她喃喃地,唇尚有麻麻的感觉。是她的初吻咧,想都没想过初吻会给童抢去。这样粗暴的童好陌生。痴武愣楞低头,她穿着圆领鹅黄色的T恤,在雨水打湿的情况下,曲线毕露,是因为这个关系,所以童不敢让她抱吗?

但是以往……

成长……就得将过去区别了吗?

痴武用力拉拉短发,懊恼极了。

一场大雨让痴武得了严重的感冒。头昏昏、脑胀胀,病了一个星期还虚虚弱弱的,完全符合了当初自我介绍的病美人。

工友伯伯还算好心,让她少做点工作,顺便到校医那里拿了点药。在过去,她算是个健康宝宝,要病也只病个二、三天就生龙活虎,遥远的记忆里还略着中学时,她生了病,童向武术学校请了几天假去看她,那时的童多好——这些天也不敢再钻进童的单身宿舍睡觉了,对他多多少少有点惧怕。在上课时撞见了,也不敢直视童,匆匆忙忙就跑了。童没追上来,一想到就好想哭,泪腺发达得要死!

是谁这么说过,病人总爱胡思乱想的……

反正,她也怕见童了,趁着风云周六、周日可以下山,跟工友伯伯借了部二手机车跟安全帽骑下山。不敢待在山上,怕童忽然找她,只好往山下跑。很想逃离风云,但又怕从此断了跟童的连系,舍不得他啊,真的。青梅竹马的长大,即使在个性上南辕北辙,即使老头当初带他回来是为了继承武术馆,但她喜欢童的心是不变的。

山路陆陆续续有交通车经过,载着山上的学生下山;痴武的心有些浮躁,身畔忽然驶过一辆红色跑车,又倒车回来,跟着她的速度。

车窗拉下来,是那个姓唐的。

“小工友,下山吗?”

痴武看了他一眼,继续骑车。红色跑车像要逗她,车身开始贴近。

“喂,你干嘛啊,这是很危险的耶!”痴武扯下口罩,鼻音重得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出来。可恶!恨死了风云,没来风云,不会招惹这么多事,随遇而安的心因为童而摇摆不停。死童,把炸弹丢给她就跑了?

“有没有兴趣打一场?”

痴武瞪了一声,撇开头——“啊啊……”好痛!红色跑车擦过她的腿,害得她差点撞上前面的校车。

“记得右生武术馆吗?”

疾武瞪了他一眼,没理他,直接加速骑走。山路不太好骑,跟这个人纠缠,肯定会出车祸下地狱见老头。

后照镜里看见红色跑车追上她,痴武慢慢地骑到山壁跟交通车之间,避开红色跑车的追踪。

“如果童在就好了……”痴武咕咕哝哝地。当初还跟童约好下山透气的。他要在场,怎会任这个唐变态欺负她。过份!又想起童了,从小就依赖他,没想过将来会怎样,只是单纯的认定了这个保护者,这样对吗?

童说,他爱她。

想来头皮就发麻。绝对不是讨厌童,只是从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事。她连个暗恋的对象都不曾有过,要怎么理解童的话——我也不可能一辈子等着你醒来……

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童今年二十七,适婚年龄也差不多是现在了,他的意思是要等不到她,就转移目标吗?

想到这里,心里就有点不痛快。后头的喇叭声催促校车开得快些,痴武也没注意到,直到红色跑车再度擦撞,她才回过神来。

“停车!”唐泽元叫道。

“你变态!”放假日就没有老师跟工友之别了,没必要对他卑躬曲膝,他说什么就得去做什么。

痴武催足马力往前骑,后头的红色跑车紧迫而来。山路难行,很怕前面忽然冒出车来,但又想甩开后头的跑车。跑车忽然急速开过她身边,在痴武还料不准下一刻的时候,车子忽然绕到痴武面前几尺的距离煞车。

“完……”痴武想都没想,立刻决定弃车,直接往山壁边跳车,滚了好几圈。痛!

眼泪又要掉下来了。她穿的是短袖短裤,肯定都磨破了皮,幸亏戴安全帽,不然死得更惨。

她拖着病恹恹的身子跳起来,有点摇摇欲坠的。她的二手机车滚了好几团,才煞在跑车前。

痴武恨恨瞪着姓唐的,一跛一跛的走过去。

“上车吧。”他微笑,笑得邪里邪气,开了车门。

“如果我被撞死了,你要负责吗?”可恶!上了山诸多不顺,跟风云是犯了冲。童呢?童呢?她差点被人掐死,他却不在,好想哭。

“依你的身手是可以闪过的。”唐泽元胸有成竹地说道。

痴武上前扶起机车,看是不能用了,就拖到一旁搁着,顺便拿出她的背包背上。

“你有病,想打架不要找我!”她走向他的车。

“练武人岂能跟蠢夫打架比?”他当她要上车,原本跨出车门的脚缩回。

“嗤,姓唐的,你以为你多清高?练武练体不练心,又岂是蠢夫可以比上你的?”

她拿出万用小刀,狠狠地往他车上刮去,当着他震惊的脸庞做了个鬼脸。“不好意思啊,我的修养没童好,也不是武术中人,练心对我没用,没要你赔机车跟精神损失就该偷笑了。”

“尤痴武!”

“我好怕唷!怎样?有本事欺负弱女子就要有勇气承担后果。你不过是想打遍天下无敌手,可惜找错了人,我没童的武术家精神,我是小人,你能拿我怎样?”要耍无赖她也会,不过多是向童耍赖的。呜,想起童又要哭了,可恶!跟外人说话好累,痴武撇开头就走。

“方才的校车是最后一班,你不上车就得自己走下山。”唐泽元意外地好脾气,放慢车子跟着她。

痴武哼了一声,没搭理他。

“记得生武术馆吗?前几年你跟童晃云曾经来打过工。当时的代理馆主是右元,我的胞弟。”

痴武翻了翻白眼,没走大道,直接翻过护栏,寻找羊肠小径去了。

唐泽元看着她的身手。是有点迟钝,但并不如佑元所描述的那般无用。

那年夏天他刚考取风云武术老师的资格,回家正巧错过他们,曾听过佑元提过年幼的尤痴武对武术相当的有天分,引起他极大的兴趣。尤老师与唐家有过几面之缘,但总是阴错阳差的错过痴武,而那年夏天尤痴武北上来打工,得到佑元相当大的嫌恶。

大凡一个武者,遇了资质骨材上好的人选,总是期盼她有所成长,尤痴武的“堕落”

让佑元嗤之以鼻。

但他可不一样,他的唇畔泛起恶意的笑。他喜欢当武术中的阿修罗,对尤痴武本人不怎么有兴趣,感兴趣的是她的灵敏度。

天才啊——尤懦生与其妻曾在武术界风光过,佑元第一眼看到年幼的尤痴武,曾为武术小天才;曾经具有天分的女孩啊,他想试试天才的极限跟他究竟差在哪里,凭什么他就得被舍弃,而留不了佑元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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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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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乎到了天黑才到镇上,全身上下狼狈得紧。天一黑后,落后的小镇就像鬼城,没人在营业,好可怜喔她,人生地不熟的,走了好几条街才看见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超商。

小小的灯火点燃了小镇的生气,痴武差点连哭带笑的跑进小超商。

“欢迎光临——”营业员是十七,八岁的大男孩。他怔楞,看见脏兮兮的痴武。

“有没有……”差点脱口要问电话了,好想打个电话给童,瞧她离开没多久,就想念起他了。以前不曾有过这样的经验,即使距离太远,离开的时间再久,总以为会有相见的一天,连系永远下断。但现在不同了,他的一句话戳破了以往她所依赖的一切。

童说,他爱她。

天啊,头皮依旧发麻。她真是彼得潘吗?

“小姐!”原来是女人,还当她是衣索匹亚逃难来的难民。

“有没有……饮料啦,好渴。”痴武从架上拿了好几包饼干结账。“小弟,这里的旅舍往哪走啊?”

“啊,小姐是外地人吧!这个小镇唯一的旅舍正在整修中,得等一个月以后唷。”

“嗄?”这么惨,屋漏偏逢连夜雨,现在的理由够光明正大的打电话给童了。还记得国中的时候,兴高采烈的跟老头去露营,哪里也去了,就他们三个,后来她迷了路,找到她的不是老头,是童……可恶!不能再想,想了就鼻酸。

“田助教,你下山啦?”大男孩语出惊人的,让痴武回过头。田晓郁从外头走进超市,看见她时显然也吃惊下少。

“我是来买饮料的。”话是跟男孩说的,目光却锁住痴武。“你下山,这里老师知道吗?”

痴武搔搔头发,有些尴尬的:“童……大概不知道吧。”看着田晓郁拿了几瓶汽水走到柜台结账,在走出超市之前,她回过头。

“今晚就住我那里吧,旅舍在整修,要你睡公园,加重感冒就不好了。”

哇,难得一见的好心人,痴武连蹦带跳的跑出去。复杂的三角关系,看见她与田晓郁谁才是第三者?想来就毛骨悚然。

“回去拨个电话给童老师吧,这礼拜他轮值待在山上,见不到你会担心的。”田晓郁的脚步很快,头也不回的。

痴武苦着脸:“一定要打吗?”

“童老师喜欢你,尤痴武。”

“你也信那种三级流言啊……赫!”原本田晓郁走在前,痴武紧紧跟随在后。忽然间两公升的汽水瓶击来,来不及闪,只得用手臂挡住。“好痛!”撞到下午在山路擦破的伤口。“你干嘛?想谋财害命吗?”

“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,真想跟你好好打一场,尤痴武。”黑幕里,田晓郁娇小的身影如魅。同样的短发,同样的身材,同样懂武术的女人,却酝酿出不同的个性。

“过份,我跟你没仇吧?”

“是没有,是我看不惯你的行径?”田晓郁咬牙道:“喜欢就是喜欢,不喜欢就不要霸着童老师不放。别把他当作你的所有物!”

“所……所有物?”痴武呆了呆。几天下来的冲击太大,实在消化不了。就当她是彼得潘吧。“我好累……我们先到你家休息好不好?”汽水瓶迎面飞来,痴武吓了跳,急忙闪开,另一罐汽水则依旧用手臂来挡。挡完之后,是田晓郁的拳头。

她的基本功得不错,好几次痴武差之毫厘就被击中。痴武偏着脸,来风云才几天就成了众人攻击的目标。

“你出手啊!”

痴武双手敛后,连连闪跳。“有话好说,有话好说啦!”

“你不是尤老师的入门弟子吗?露个两招出来,别老让童晃云帮你挡着。”田晓郁个头小,外表看来柔弱,不像痴武当年什么都杂学,她只专学拳法,精练了二十年,却也花了好几拳才击中痴武。

“痛死了……”痴武眼泪差点掉不来,跌坐在地:“你把我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吗?”

“你可以出手的!”她的拳是重了点,没想到尤痴武当真没来挡。是想要引起她的内疚?

“好几年没练武术了,但规矩我还懂的。”痴武全身酸痛的爬起来,极度哀怨地瞅着田晓郁:“练武者在心不在体,拿它来打架了私怨,肯定被老头抓不阴间,对不起啊,现在我还不想去见老头呢。”捶捶腰,好痛!

田晓郁闻言,忽然安静了会儿,胸口的波涛像被泼了盆冷水。“进去吧,我拿药酒过来。”她推开了门,走进去。

啊,她家就是这里?早知道方才先躲进去再。痴武忙抱起在地上汽水瓶跟饼干,追了进去。

“刚进风云的时候,我也常被欺负。”田晓郁没头没尾的冒出了一句。

埋首回味的痴武点头随口应和着,被卷起的报纸打了下,“你打人啊?”

“我在跟你说话!”

痴武可怜兮兮地抬起头:“你完全变一个样子了,晓郁。你来上香的时候,温柔体贴又好心,是失恋的关系吧……哇,杀人!”连忙将盘子端开,免遭池鱼之殃。

“住嘴!”田晓郁没好气地说。“你小声点,吵醒我爸,就要你好看?”

“威胁啊!我好怕唷!把田爸吵起来聊天也不错,让我想想看刚刚他说了你什么臭事。”痴武笑咪咪道。从小跟同龄的异性缘就像一层薄薄的洋芋片那么脆弱,反而跟父执辈想处极好,也许是冥冥中弥补跟老头的关系吧!

“尤痴武!”枕头击来,差点扫中田爸做的卤味。

“你小心点,洒了卤味我就不客气了!”田爸的卤味是人问美味啊,唔,好好吃唷,半夜去偷秘方,改天做给童吃。

“尤痴武,我看不出来童老师怎么会爱上你这种……”没有发育的女人?刚洗完澡的尤痴武穿的是她的运动服,看起来相当的……平面,这也就算了,尤痴武霸占了她的床,霸占了老爹,活像来吃霸王餐的顾客,真看不出内敛沉稳的童晃云会喜欢上这样轻浮的女人?“

田晓郁叹了口气:“我……在镇上没什么朋友。”原本把痴武当情敌的,到头来才发现她们连情敌也算不上,童晃云自始至终就只爱尤痴武,而尤痴武的个性教人打从心底就气不起来,想要妒恨也做不到。

“这样啊。”田爸万岁,好好吃的卤味:“看得出来唷,你的脾气改一改会比较好。”为表加强说服,痴武还用力点了点头。

“你……尤痴武……”

“叫我痴武吧,小武也行。”摸了摸嘴,直接倒向床上:“睡觉吧,晓郁,明天你还要当向导呢。”

“向导?”这女人还真会物尽其用。“你跟童老师完全不一样……”是青梅竹马的关系让童晃云的眼里只有尤痴武一个女人吧!忽然之间,开始同情起童晃云了。

“是啊,童……跟我是不一样的。”刻意不想起童的。每次一想起,心头就纠结一团乱,痴武烦躁的爬起来,一脸苦瓜。“他在风云的样子……让我觉得好陌生。”

“童老师在学校想当稳重。风云的武术老师向来重男轻女,我刚进去时受他照顾许多。”她不太能合群,至少没像痴武这样。即使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,在镇上依旧没有什么朋友,上了风云遇见童晃云,那种感觉像是忽然间有了防御同盟,一颗心悄悄倾向他。她不爱当第三者,所以宁愿放弃……“啊,你干嘛?”尤痴武抱上了她的腰,靠在她身旁睡起来。

“我们是同伴,你瞧我进风云也是受尽欺凌,呜,我好可怜咧。”

这女人有点疯疯癫癫的,童晃云怎会爱上她呢?田晓郁有点气呕,拉过薄毯盖住两人。“风云的阶级观念很重,你只是个工友,尤痴武。如果你考上武术老师的资格,那又另当别论了。”听说尤痴武是童晃云的师妹,看不出来……童晃云的根基比她稳上许多,这其间有什么纠结她不清楚,但唐泽元对痴武想当感兴趣是事实。很少见到唐泽元对人这么有兴趣,他通常只对身怀武术的男人有高度的热诚,不分出胜负是绝不肯放弃,对女人则鲜有兴趣的。好比她刚进武术学校时,在课堂上只试了她一拳,就收了手,没再尝试她的底限。痴武是个例外啊,但愿她跟童晃云能一帆风顺,没有什么意外……退了一步,海阔天空,心情忽然大好。

“我这种半调子考不上的。”痴武又搔了头发。“我很懒的,练武太累。”当初醉心武术的原因已经不存在了,这辈子只要童保护她就够了……童哪……

一向就喜欢依赖着童,连那几天溜到童的宿含睡觉也因为他在身边而心安,已经成了一个习惯,没了童的气味就难以入眠……

她喜欢童,是真心的,却没想到童是以一个男人的身分在爱她。

忽然想起童第一次来到尤家,瘦瘦弱弱的,有牛一般的脾气。当时怎么料也没料到在未来的路子上会此依赖他,过往的记忆轮流跳进脑海,胸口有点喘,眼眶热热的,来到风云就成了贪哭的小鬼。

不要了,不要再失去童了,失去他,心里永远都会破一个洞,她的过去会变得残缺不全,而她的未来会是没有生路的,因为童哪……

痴武忽然爬了起来。

“你……你干嘛?”不会真要去偷老爸的卤味秘方吧?

“我……我想上山了!”痴武跳下床。想见童,想见他了,很想立刻见到他,然后,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的告诉他。

即使成长后见的机会有限,即使见面时他总不多话,但她总是贪恋那样的时刻,因为知道有一双眼睛会守着她。所以她可以到处流浪而不寂寞,难以想像有朝一日会分离,不舍得童,不舍得童哪!

田晓郁怔楞。“你疯啦?现在都几点了?没校车的!”

“没关系,借我外套,星期一就还你。反正我能走下山,也能爬上山。”痴武随便塞了塞背包,想了下,把卤味丢到塑胶袋里一块放进背包。“我去超商再买点零嘴。”

“尤痴武,太晚了啦……”完全抓不住尤痴武的心思。难得有一个同女人跟她秉烛夜谈的,心里有了点不舍。

痴武胡乱挥挥手,笑咪咪道:“安啦,这一点山路还难不倒我的啦。”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“喂,星期一你上了山,可不要对我视而不见唷,你的床让我睡过,是朋友喽,赖也赖不掉了……”说完,她蹑手蹑脚的出了田家。

才晚上十点钟,小镇上还是黑漆一片。出了田家,痴武一路蹦蹦跑跑到超市。

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压根儿没人,痴武低哼着歌,远远瞧见那家超依旧亮着,她的脚步加快,自动门一开,嘴里嚷道——“小弟,有没有手电筒,我要去当宁采臣赶路上山了——”话没了完,圆眼瞠目:“你们干嘛?喂,住手啊!”

七、八个少年拿着棍棒打先前的那个收银男孩,男孩已经被殴在地连动也不动了。

从痴武这个角度看去,瞧见地上一摊血,收银机是打开的,里头的钱抢了光,痴武冲上前的同时,以脚勾飞了扫把。抢了钱就算了,为何还要将人打成这样?

连扫了他们好几棍,却也被击中二,三棍。对方人多势众,她气不过,什么样的社会啊,即使自己自律了,旁人依旧打打杀杀,痴武旋身闪了好几棍,少年在叫嚣,猛打乱打的,背部挨了好几棍,只有这种时候才恨自己没好好的习武。痴武忍痛抓住其中一人的棍子,顾不得下手有多重,前脚直勾飞出去,将他甩在门外,左手挡了棍,身子一侧,双指直点对方的气管。惊鸿一瞥的基本武术让少年开始惊呼了。天啊!才倒下了两个。在痴武还来不及动下一步,倒地少年如骨牌,在黑夜里一个个垮下了——“童!”痴武愣了楞,差点以为是思念过度的错觉。嘴角开始笑,眼睛湿湿的,想要跑过去,冷不防的,后脑勺被一棍击中,痴武痛叫一声,往前倾倒。

“痴武!”童晃云及时扶住她。

“童,我想吐——”好想哭喔,看见他的时候,一颗心安了,归位了。头昏脑痛的,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孬种,她的神智开始飘浮,眼睛没了焦距,眼皮慢慢合上,昏了过去。

“痴武!”

第一次昏迷……有童在,不怕……离不开他了,就算他想甩开她,她再也离不——开了……

雨滴顺着屋滑落,叮叮咚咚的打在地面上。

晴朗的八月尾有了台风警报,就像他跟痴武之间的关系吧?看似无波的水镜,只需一颗小石子就毁了一切。
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们情感的路子起了岔?

对痴武并非一见钟情,第一眼见到她是近乎抱歉的心态。尤儒生是父亲的远朋友,在一次意外里,双亲并逝,尤儒生带他回到了尤家,有心培养他成为尤家武术馆的继承人。

他明白,痴武也明白,彼此心照不宜。在头两年,他与痴武的关系处于僵局,谈不上好或不好,痴武总是静静的,在尤儒生的背后悄悄地,几乎闲散的打拳练武。

那两年每当不经意窥见到她的身手,心里又气又是羡慕,在他站椿站得苦不堪言的同时,她却练来仿佛得心应手,一个小小的女孩练武练得漂亮而随意,往往让他看到痴了。从那个时候开始,他才明白天才与平常人的区别啊,心里不服却也为她抱屈。尤儒生怎会没看到这样的好人才?她年纪还小,再练不去绝非今日的他所可比拟,因为老师的重男轻女,所以蹋了这样的人才。

两年后痴武渐渐疏于练习,他却开始一步步走上武术之路,那时才几岁?十三、四岁的年纪,花下的苦功不下于过去的痴武,但依旧打不过她。

这个傻女人,从没要跟她强争老师的武术馆,而她放弃了再练下去,从此她有点傻气傻气,爱笑爱闹的,跟他主动亲近是第三年半夜她突然闯进他的房间,有点尴尬的递给他一张纸,是母姊会的通知单。

彼此都明白尤懦生并不参与痴武的童年生涯,当时痴武连连抱怨了一串——“都是你害的,在学校里品行良好得连老师都赞不绝口。才大我几岁,又没亲戚关系,你拒绝没关系啦,不过责任不要推在我的头上唷——”

“好,我去。”应该去的,吃住都用尤家,连尤懦生全副的心血都被他抢走,为她付出这点是应当的。

痴武的嘴尚张了一半,嚅动半响,像不知该说什么,搔了搔头发,东张西望一番,才拖了凳子坐在他面前。

是从那一夜开始,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改善。痴武从主动的亲热到依赖,是他一点一滴感受到的。

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里,眼睛只锁着痴武,再也容不下任何人。而她,从十五岁那一年夏天,就成了彼得潘。

甚至,她连个原因也吝于施舍给他,就这样划分了距离。不甘心是一定的,却只能静静地从旁看着她成长,而毫无插手的余地。

拐骗她来风云,表面上是为她好,实则出于自己的妒意。难以想像当有其他男人对痴武有了兴趣时,他的妒意会有多深——即使没有表露出来,心底的纠葛却如毒蛇般紧紧盘旋,一点一滴的啃噬他的理智。痴武人本就长得讨喜,会欣赏她的容貌的男人不在少数,但全教她疯疯癫癫的个性给吓跑。是不是存心,他不清楚,只是无法想像当她二十四、二十五岁,甚至年纪更长的时候,会有一个男人如他一样,看穿了她傻气下的本质。

所以,他带她来了,或者望能够留她到永久。

“童——”床上的痴武呻吟,半垂着眼看他。他立刻走来,眼底透露关切。

“痴武,这是几根手指?”

痴武的焦距晃了下,哀怨地说:“我的头好痛唷。”

“痴武。”难得严厉的口吻让她扁了扁嘴。

“三根啦,你的手指头让我想到香肠,我肚子也有点饿了,童——”像隔了一辈子没看见他,好想他唷,很想爬起床跳进他怀里,却觉得全身虚弱得像只软虫。陌生的天花板、淡淡的花香扑鼻中夹杂童的气味,好舒服,又有点想睡了。

“嗄?”什么时候回到了尤家。“不……不是啊。”这里陌生得紧。

“我在山下买了栋小屋。”

来不及感觉后脑勺的痛,痴武楞惕地、近乎发呆地瞪着他。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没听他提过。

“要不要坐起来?”

“要。”软绵绵的身子让童抱坐起来,他的力气已非当日的她所可以比拟了。童晃云在她身后垫了枕头,让她舒服地靠着。

“头还痛吗?”

“好痛!痛死了!”停顿了下,脑中闪过一幕,急急抬头询问:“那个男孩怎么样了!都抓到了吗?”如果迟了一步,她会懊悔一辈子的。

“送医了,头破血流,但还是保住了。”童晃云的黑瞳变沉了。“你只是一个女人,不该贸然动手的。”

痴武想习惯性的搔搔头发,手臂却沉重如铅。可怜啊,有病在身还被人打得惨兮兮的,是犯太岁了吧!

“我以为我可以的,毕竟,我的手脚灵活得很。”她吐了吐舌:“结果你瞧瞧我自不量力的下场。”

“别再做这种事了。”那足以让他吓破一斤胆都不止。天啊!跟其他老师换了值日下山,就是怕她闹出事来。她不会闹事,看似疯癫,做事却懂轻重,但唐泽元则不然。

他初上山的时候,就遭到唐泽元挑衅。始终没跟他正面过招,任凭他耍尽花招的。

自从痴武上了山,唐泽元便转移了目标。他是个对武术狂热的男人,想测痴武的极限在何处。

“一定要保证吗?”痴武皱皱鼻,看他端来了稀粥,肚子噜噜的叫了起来,感觉好像才吃了卤味,这么快又饿了。我睡了多久?“她张大嘴,笑咪咪的等着童晃云喂食。

很久没让童喂过了,除了生病的时候。好像回到了童年,好幸幅。

童晃云在床沿坐下,一口一口的喂她。“你睡了一天了。”

“那现在是星期一了?你不上课吗?”他的课表里星期一有三堂课哪。

“我请助教代课。痴武,你不是三岁小孩了,理当知道轻重之分,你能应付得了七、八个少年吗?逞一时之勇被打死在那里,能救得了那个男孩吗?”

“我……”又来了。说到底,就是要训她一顿了。“我以为我能的嘛。至少,我能防身的。”疏于练习的下场就是连自己也救不了。如果当年好好花心思去学,也许今天不会弄得这般的狼狈——童晃云沉默了下,忽而说道:“如果你想躲避我,不必专程下山。”

痴武缩了缩肩,差点忘了那天下雨的事情,一心只贪恋见到童的快乐。

“童……”痴武一咬牙,直接用尽力气跳进他的怀里,要不是童晃云及时将碗举起来,她肯定撞破头。

痴武狠狠地抱住他的腰,就算头晕得快死了,也要好好的跟童说清楚。不要再一次如陌路人的距离,她会受不了的。

“痴武,你在干嘛?”

“我……”话还没说出口,胸前就开始剧烈起伏。天啊,这是在害躁吗?她什么时候也懂得在童面前害膘了。

“我喜欢你,童,我……我赖你是赖定了。”她舌头像打结,脸蛋烧得通红,幸亏童没看见,不然丢脸丢死了:“你……不能不要我,我这一辈子就只有你了,你要照顾我一辈子。你说你爱我,那……那我也会爱你,也许我还摸不清楚其中的区别,但我一定是爱你的,这辈子我就只爱你了,所以你不能抛弃我,不能见异思迁,你要喜欢别的女人,我也要死抓着你不放,不放,一辈子死也不放。”

终于说出口了,天知道那有多难以启齿。以往她大而化之,什么也不想的,单纯的就认定了童,但当他把爱情浮上台面,心里反而有点怕,怕……就是怕了,在记忆里,似乎有什么梗在里头,却遗忘了,只余不害怕。而现在,她把话全都摊开了说,心底某个角落也松了口气。

就这样相依为命一辈子……不想分离,好舍不得童。

“痴武……”上方传来的声音低低哑哑的,感到头发有人抚着。

“你别叫我抬头啊,很丢脸的。”窝在童的怀里一向是舒服安全的,这是首次敏感的感受到男与女的区别。

她低着头,悄悄地爬离他的身体。天啊,她也懂得害臊了。

“痴武,你了解你所说的话吗?”

“啊?”不够明显吗?童还听不懂?痴武连忙抬起脸,叫道:“相依为命一辈子,你说的,不能耍赖。”她这样的说法还不够吗?天知道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气,她要他这辈子就只要他了。

“就你跟我?”

“嗯。”痴武用力点头。

“你脸红得像蕃茄,痴武。”

“就说你不准笑的。”可恶?

童晃云的嘴角含着淡淡的微笑,语出惊人的——“我喜欢吃蕃茄。”

嗄!痴武怔了怔:“你在说笑话,童!”差点吓坏了她,记忆中的童是不会说笑话的,他的这一面她从没看过,满新鲜的,像挖掘到一块宝藏。

“我像在说笑吗?”

痴武轻轻呀了声,童虽在笑,但神态认真的靠了过来,痴武依旧坐在那儿,直到三秒钟后,才知道童意欲为何亲吻她啊。她有点紧张兮兮的,温热嘴贴在她的唇上,跟上回雨里的接吻不太一样,像羽毛般的轻扫。

“痴武,我爱你。”他的鼻息搔得她痒痒的,如果是以往,童这么接近她,她肯定会吃吃发笑的,但现在心口扑通通的跳着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爱上我呢?”问出了百思不解的疑问。自认没好到哪里去,也没什么女人味,有时甚至孩子气重了点,这样的女人他会喜欢吗?“而且……你是什么开始爱上我的?”

童晃云微笑,退离床沿:“你好好休息吧,我打个电话回学校。”

痴武微张着嘴。“童……”可恶,童在耍她,深知她好奇如猫的天性。这么了解她的人除了他,其余的都还没出生。“童,你过份!”她不敢大声抗议,头颈蔓延着痛。

痴武皱了皱鼻,只得目送他出去。她委屈的躺下来,不太想睡,脑袋胡思乱想起来。

这栋小屋看起来并非新的,童买了多久?没听过他提,何时童对她也有了秘密?讨厌,没见到童的时候老想着,念着他,见到了又想赖在他身边。

爱童哪——在她眼里,童与青梅竹马逐渐有了区别。有时他像个陌生的男人,有时又像曾经有个的童年玩伴。不论是哪一个童,都有十足的魅力吸引她,只是以前对他习以为常,所以不曾注意过。她想要,贪心的两个都想要,青梅竹马跟现在的童。

眼睛有点累了,武暂时合上休息。

合上的眼珠看见一连串的七彩,里头是曾有过的回忆,也有童方才轻轻柔柔的小吻……

她的恋爱之路……才要开始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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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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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快乐乐的休养三天,感冒是好了,便把童的车子开上山。有屋有车,童像打算永久在这里定居。买屋的时候老头还没死,当时童是打算离开他们吗?老头的死确实带来了变数,如果没来风云,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童在这里置产。

临上山前,去探了下超商的大男孩。他看起来气色不错,连连向她道谢。有什么好谢谢的?连他都救不了,空有一身基本的武术又有何用?

听童提到,八个少年是来游玩的,临时起意抢超商,逃了两个,目前不知去向。是社会的乱象吗?即使走在路上都有人来砍,学武术的目的究竟在哪儿?

一路开上山,正值日正当中,却凉风飕飕,看样子台风真要来了。痴武缩了缩肩,把车停在教师车库里,先跑回宿舍拿食票。

“尤痴武!”田晓郁在走廊上叫她,快步走来。“你身体好了吗?怎么上山了?”

痴武笑得眼儿弯弯的。“我好啦,想我吗?”赖到金主了,好幸福唷,童早她一天上山,也不知道人会不会来吃饭,赖住田晓郁就等于挖到金矿了。

“谁……谁想你啊?”看样子是无恙了。“你笑得那么邪干嘛啊?”一路走进餐厅,依旧人潮拥挤。

痴武紧紧跟着她。

“你这么瘦,食量一定不大吧?”好垂涎她的食票。

田晓郁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想都别想。”

“过份,我的心思这么容易看出来吗?”痴武垮着脸,看着老师傅递给田晓郁老师的份量。

“没关系,我等童跟我换。”痴武喃喃咕咕的,把食票递给老师傅。

老师傅瞄了一眼她的名牌,忽然从小小的窗口探出一张老脸来,差点把痴武给吓坏了。

“你就是尤痴武?”

“是……是啊。”

老师傅上上下下打量她一下,又加了几样莱上去。“你头痛好点了没?”

“啊?好……好多了!这……这是我的啊?”好像有点怪怪的。身边的人听见她是尤痴武,都抬起了头。

什么时候开始,她成了明星而不自知?

“其实,童老师话不多,但人还不错。”老师傅抛下这句话,就摆了摆手让她离开,接过下一个人的食票。

痴武起疑了下。老师傅好像知道她跟童是一对的……不会吧?童何时成了大嘴巴四处宣传?

张望了一下,工友伯伯似乎没来吃饭,跟学员挤好累。那……“晓郁!”笑嘻嘻的向雅座飘去。

“你作梦。”一个老师一个位,没理由让出自己的位子。同桌的老师们惊诧的抬头看了田晓郁一眼,她立刻脸红,呐呐地说:“对不起……”尤痴武总会引出她最坏的一面,差点就在诸位老师跟前露了原形。

“小气!”尤痴武目标立刻转移到其他桌的老师。童呢?

“他到教务处去了。”田晓郁提醒她。没告诉她,有部连续剧开拍挑中了风云的原野美景及雇请武术学员当临时演员。童晃云跟唐泽元是风云的两大武术名师,非他们不可,也可以借此打响学校名声。

“哦——”痴武嘴角下滑,东张西望了下,服角瞥到拥挤的大厅角落尚有一个位子。

眼睛发亮,跑过去——椅凳被勾过去,又是当日那个跟她抢位子的红衣服学员。这么倒媚呀!学员摆明了看不起她,这所专校的学员重武不重心,难保教出去的学员不会步上抢劫超商那几个少年的后路。

痴武撇撇唇,前脚踢了出去,击中他勾住椅脚腿,他哀嚎了一声,凳子落地,痴武只手上前要拿,他想抢,她顺势搭上他的手,借臂骨巧妙旋转,贴住他的手如同缠剑一般,是仿自当日童玩唐泽元的那一招。以前学过,但练武术得日积月累,久了没练很快就生疏,她是装装样子,功力自然没童那么高深,皮肤还有吸附的内气,所幸那男学员吓了跳,迅速缩臂,凳子落地,痴武连忙抬过来坐下。

“开饭了。”她双手合十,笑眯眯的。享受特权滋味固然是好,但靠自己赢来也不错。

“你好强唷……”身边黄色运动服的女学员悄悄地说,充满崇敬的。“那个位子从没人敢坐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痴武含糊不清地问。老师傅的心地真好,给她加了这么多菜,唔,好感动,来到风云这么多天,首次感受到老师傅的人情味。

“他是唐老师的学生,你不知道吗?唐老师的学生都跟唐老师一样,狂傲自负,老爱欺负我们。”

“咦!”校园暴力吗?以前在学校时谁敢打她?光把尤家武术馆抬出去,就先吓退了对方百尺。痴武看看她的黄色运动服。“你……你是童老师的学生吧?”不信童教出来的小子弟们打不过那家伙。

“是啊,可是童老师说练武术不能打架的。外表的强不是肉体的强,”而是精神的修养。练武的目的除了强身,还追求待人接物之道,处世之道……“女学员好奇地看着她。”方才你的打法跟童老师好像喔。“

痴武搔搔头发:“还好啦,只是胡乱打架而已。”死了,被童知道肯定杀无赦。

他完全承袭了老头优良武术观念,人又固执,要知道她为了抢一席之地跟年轻的学员打起来,她肯定会死得很惨。

她只是气不过啊。抢不抢得到位子倒在其次,大不了躲在角落里吃饭,只是看不惯这样年轻的学员如此傲慢跋扈,总会不经意的将他跟那几个少年重叠了。将来这社会会沦落成怎番德性?如果在风云,只懂得学武伤人,不如不学。

“你是童老师的女朋友吧?”

“赫!”痴武吓得差点魂飞,瞪着女学员。“你从哪挖来的八卦?”忽然发觉身边坐的都是黄运动服的学员,有男有女,一律竖耳细听。

“我也是听来的……不是吗?”有几回看过童老师对这个工友不错,简直与他平日的行径不合。

痴武有点尴尬的,有点想钻地洞。红红的蕃茄脸开始冒出来——“可恶,要让我抓到是谁散播这种话,我会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小蚂蚁。”

“那……就是谣言喽?我们从没看过童老师会主动跟哪个女老师谈十分钟以上的话,”女学员受到身边同伴们的怂恿,进一步的求证:“我还以为我们可以叫你师母呢。”

师母?足够教她全身别扭起来。见到他们张口欲喊,连忙摆手。“不要叫,不要叫!

我……我……走先,再见!“不得不仓惶而逃,圆圆的脸充满热气。

昨日之事不可留,从此以后平凡的日子肯定在风云结束了,呜,好惨!她要起来哀悼一下。

“童——”出了餐厅,本想回宿舍,但在转角看见童下了吉普车。她双手敛后,蹦蹦跳跳的跑过去。

“痴武?你什么时候上山的?”童晃云吃惊了下,但很快恢复他一向的沉稳。风显得有点狂,把痴武的短发吹得一头乱,她穿了单薄的衬衫,很随意的。

他微不可闻的低叹了口气。痴武总不太会照顾自己,仗着身优骨佳,任何事都太嫌冲动了点,他拿出吉普车上的外套丢给她。

“穿上吧,病刚好了点,再遭凉就没人照顾你了。”

痴武乖乖穿上,当没看见从车上另一头下来的唐泽元。她眉开眼笑的。“童,想不想我——”很想直接跳进他的怀里,但毕竟有外人在。痴武本来是随口问他的,一瞧见童专注炽热的眼神,就有点后悔自己的心直口快。她有点脸红的,退了一步。

“嗤。”唐泽元靠着吉普车。“小工友,你身体康复的速度令人吃惊。”

他也知道她在山下受了伤?痴武撇开头,压根儿没打算理他。是童解了她的疑惑——“风云的学员有三分之一是山下镇上的本地人,你救了那个男孩,风声传得很快。”

“哦——”不算什么伟大的英雌事迹,到头来还不是要靠童救她。

“来吧,下午没课,到茶亭泡茶给你尝尝。”童晃云开了口,了解她不太喜欢在唐泽元跟前多说一些话。痴武的交游很广,个性也大而化之,鲜有她讨厌的人,唐泽元显然相当不得她欢心。

“好!”痴武堆起笑。“好久没喝到你泡的茶。”以往童总爱在下雨无处去的时候窝在家里泡荼,感觉有点像回到了过去。

童走在前,她紧跟在后。从后头看去,童的背影很沉稳……很值得依赖。师母……

好像跟他不太搭,她老是毛毛躁躁的,童究竟是怎么喜欢上她的呢?

“宁采臣的路好走吗?”身后,忽然传出这么一句。

痴武怔楞,本想不理,但忆起了他这句话的含意。她迅速转过头瞪着唐泽元,那一夜少年殴打男孩的时候,他也在场吗?就在她进超商之前看见了她!既然如此,为什么不帮忙?

他的笑充满恶气,花了半晌,她才恍悟——是为了试她的极限吗?就为这样,所以罔顾了他人死活?

“痴武?”

痴武的嘴掀了掀,瞪着唐泽元转头离去,她不甘心的低哼了一声,快步追上童晃云。

“童,你们学校有大嘴巴呢。”

“哦?”

痴武眨眨眼,跟童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来公分左右,在他毫无防备之际,忽然前腿直弹过去,童晃云侧闪转身,面露惊诧。“痴武?”

紧跟着大擒拿手迎面而来。分筋、挫骨、截脉、闭穴,中途有些招式忘了,就打混过去,招招力量不大。

童晃云手脚俐落的挡下来,抓住她的双臂。“痴武,你又想做什么?”对痴武的公然挑战没恼羞成怒,只是十多年来没再见过她找他比武了。有点惊诧,但更多的是惊喜。

痴武挣脱他的臂力,嘴角下滑。“我只是想弄清楚自己有几分重量。你好强喔,童。”

童晃云搜寻她的黑眼,说道:“你也可以的,痴武。”

“是——吗?”她苦着脸,像在挣扎介于想与不想之间。个性散漫惯了,要再重新来,必定得下非人的苦功,一想到全身骨头就酸痛,她咬咬唇,转眼又想起那几个少年,她颓下肩,算啦。“童,你说过你要保护我的。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所以我练武干嘛?”她又笑咪咪的。“有你当靠山,我还怕什么?”

童晃云看着她。显然在一刹那里有什么让痴武动了摇,却又临时放弃。她会不会重新拾武,他并不在意,只要她过得快乐就够,但私心总希望她的天份能够得到发挥。

痴武看看他,再低头看看他的手,忽然牵住他的手,让他震了下。

“走……走啦,我等着喝你泡的茶呢,童。”她的脸又热热的,肯定又红了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平常动不动就跳进童的怀里,对于这种亲近早就习以为常了,但现在只是牵住他的手而已,就脸红心跳的。

“童,你看我干嘛?我是瞧……好像情侣都是手牵手的嘛……”这是很愚蠢行为吗?

想抽手,却被童紧紧握住。

现在处的模式大致跟以往一样,没什么过大的差别,但心里彼此有谱显了形,知道对方都是唯一的,一辈子的关系,反而接近童时老会心慌慌意乱乱的。

“童,”在往茶亭的路上,痴武又忍不住开了口抱怨:“你们学校有谁知道我们……

我们在谈恋爱啊?你知不知道有人多嘴宣传了出去?师母耶,我明明是你师姊,叫我师母……“好像在叫七老八十的人。

“是我。”童晃云没侧头看她。

痴武呆了呆。“童……是你……”是听错了吗?童一向不是道人长短的大好人,好到她以为他几乎得到了中国武术的精粹武德,值得后人膜拜。“你……为什么要说?”

“你不愿意?”

“不……”只是她以为童是那种静静吃三碗公半的人。

“痴武,这是昭告,昭告风云你是我的女人了,没人会再追你,或者欺负你。”

手心蓦然发汗了。童晃云没回头看她,但字字句句打进痴武的心。他的女人啊——奇怪的说法,教她毛骨悚然的同时,体温却又升高起来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舌头打结了。“你放心啦,反正我从小就没异性缘的。”有点可恶,童,好像从“谈恋爱”开始,他便老占着上风,有时一句话就堵得她说不出来,却又心甘情愿的。

但,那又何妨?风依旧显得有点狂,但阳光照在地上,痴武低头看着自己淡淡浅浅的影子跟童的影子间隔小小的距离,她贴近了童一点,头靠向童的肩,影子勉强搭上了边,痴武眼底眉漾着笑,蹦蹦走走的跟童上了茶亭。

山雨欲来临时又收了势,一个台风从台湾边缘闪了过去,另个超级台风又迎面扑来,登陆是迟早的事,为炎炎夏日带来了轻凉的风。

幸亏这几天的气温不高,屈睡在工友宿舍还不致于热得发晕,就是洗澡不太方便,总得等到半夜三更才能洗。没再溜到童的宿舍,即使成了情人;有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溜去,但总是不敢。何时她的胆子小如鼠了?童看她的眼光总是热热的……像要吃了她,以往都没发现过,是童掩饰得太好,还是当真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过?

在风云做了近一个月,下个星期。就是领薪日,好幸福哦。痴武堆着笑,刚被吉普车载回来,搬送木质的单刀上练习场,听陈老师下午会教单刀这项课程,她倒满有兴趣看一看。

以往打零工,没有储蓄的习惯;都是领了就花光。现在呢?老待在山上,要花也没处可花,终于了解童为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买屋又买车——童哪,最近他看她的眼神带着奇异。撇开恋爱不谈,那是另一种探索评估。探索什么?曾经这么问过他,他却闪了话题。这家伙,闷葫芦一个,该说的不说,不该说的……也都说了。

“尤小姐吧?”一组娘子军叫住她。

痴武推着搁置单刀的箱子,眯眯笑的回过头。“老师们,有什么要帮忙吗?”暗中数了数,有五、六个年轻的女老师。在风云职员里年纪最小的大概就是痴武了,这让她有点不平衡。明年有个武术老师要退休,希望有幼齿的女老师出线。

“你是哪儿毕业的?”某个女老师开口问了。

痴武怔楞,笑道:“我台北女高。”在作身家调查吗?满有趣的。来风云快一个月,没有多少年轻女老师愿意理她,大多是武术老师跟她处融洽,有好几次有几个武术老师路经茶亭,看见她跟童在泡茶,即使知道他们是情侣,还是厚着脸皮走过来聊天。童没拒绝过,她以为童也想借此在口头上切磋,哪知他只是面带微笑静静的泡茶,偶尔插上一、二句而已。

“只是高中毕业啊。”另个女老师的语气扬了起来。痴武看向她,她好像是……,童教武术的某班班导嘛,看过她几次,都是在找童的时候瞧见她跟童在说话。

“对啊。”痴武笑答:“我没高学历,所以只能当工友嘛。”还记得高中念完时,就开始打零工,被童“念”了好一阵子。他的“念”不是用嘴巴说,而是那种眼神像是——她若不念大学,就很对不起他一样。一向就没把学历看得很重,总感觉得书念得多,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多的帮助——嗄?好像少一把单刀,陈老师这班的学生有三十七个人,真少了一把,可恶!她低声咒骂,在风云横行无阻的吉普车申请得要有驾照,而且服务满一年的风云职员才成,方才是阿福伯伯载她过来,现在没人载她过去拿单刀,麻烦了。

“我不太懂童老师这么高尚的人,怎么会喜欢上你?我们真为田助教抱屈……”娘子军吓了跳,因为看见痴武圆圆的眼睛发亮,在她越过单刀跳过来的时候,忙作鸟兽散——不是没有听闻过她跟山下那几个抢劫少年打架的事迹——“各位老师,请问你们有没有驾照?”她笑容可掬地问。

“驾……照?”这跟方才的话题有什么关连?

“我少拿了把单刀,如果没事,可不可以载我去集思楼拿?”

“谁会有驾照?风云的女老师上课都是请男老师载去的。”

“哦——那……”现在谁有空?童的课表上有课,好几个武术老师也有课的样子。

“对了,找李老师好了。”

娘子军们又对望了一眼。“李承中?”是风云第三顺位的单身汉呢。“你跟他很熟吗?”

“还好啦。”痴武笑咪咪的。“在茶亭的时候大家都常聊天嘛。”

“茶亭?”是看过几次,有点羡慕但又不敢加入。“你不觉得武术老师们不太好沟通吗?”开口闭口就是武术的东西,想搭上腔又不知从何搭起。

“唔,”痴武摸摸下巴,挤眉弄眼的。“基本的武术概念很容易懂的,可惜我不太有空,不然可以告诉你们基本观念,下回去茶亭就有话聊了。其实李老师最容易应付了,只要有人起了头,他会缠人缠到气绝都不肯放手。算啦,有机会再说,我要赶去拿单刀了,迟了会扣薪水的。”

娘子军里有人的嘴在动了,但话含在里头,迟疑着。忽然,有人抢先了——“我送你过去吧。”

痴武无辜的瞪人眼。“不好吧,你不是没驾照?”

“不是没有,只是放在皮包里搁着而已。”女老师摆出年长者的姿态,显然把痴武看成了一国。“你年纪还小不懂,有时候女人得让点机会给男人献殷勤。有了驾照,谁会载你?不要以为现在你跟童老师在一块,就不必玩手段,男人的心容易浮动,你知道吗?”

“哦——”痴武点点头:“受教、受教。”嘴角含笑,跟着她走出练习场。

“还有呀,是女人就要懂得察言观色,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男人,是女人,不要连点讽刺都听不懂。”

“是。”痴武眯眯眼笑,搔了搔头发:“我想大家都好人嘛,不然老师你也载我,是不?”第一次受人排挤,满好玩的。风云的女老师强都强在嘴皮子上,心眼倒还没多坏。

远远的,起了车声,一辆接一辆。

“好难得,怎么上课时间这么多车?”痴武跑了往前看。

好几辆的货车翻起滚滚沙尘,光鲜的旅行车、跑车,货车上是各式的器具,当车辆停在痴武的跟前时,她心里有点谱了,当临时演员时常看见那些东西的。

“你不知道吗?”女老师看了她一眼,决定像她这样单纯的女人大概栓不了童晃云多久。“有连续剧要在这里开拍,看样子,学校又会热闹好一阵子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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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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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云武术专校被借用的例子是头一道。会被该剧制作人看中的理由是这所学园学地辽阔,绿野葱郁,撇开现代化的教室外,尚有许多古色古香的建筑物,加上临时演员武打的本事,是万中选一的拍戏地点。

学员们都相当兴奋,在山上,能看电视的时间有晚上六点到十点之间,难得看见大明星齐聚一堂,连上课都心浮气躁的。

如果要问,里头最哀怨,要算痴武了。

“看起来拍得还不错。”李承中走到痴武身后,忽然开了口。

“是吗?”痴武头也没回的,拿着扫把立在那里。

这部戏是古装言情武侠剧,第一幕就是打斗戏,男主角用的是替身演员,待会儿拍完,得把现场清理一下。

剧组拍戏的时间不定,有时大半夜还在拍,老师学员那时都休息了,因而教务处要求留下一个工友随时注意需不需要帮忙。

那个工友就是她。她年纪最轻,工友伯伯他们不到十二点就睡着了,只能靠她——呜,好可怜……半夜也得守在这里,又没加薪!

“我看报纸上提到这部戏的武打不用科技效果,采真材实料。看起来……”他摸摸下巴,摇摇头。“不怎么样嘛。”环视了下四周,没见到女主角,听说再过几天才会上山。女主角是目前炙手可热的当红明星,届时肯定掀翻了风云的屋顶。

“你没课吗?”

谈到这个,就伤感情了。“尤痴武,是谁允许那群鸭子进茶亭的?天!我快被她们给烦死了!”手臂滑出去的同时,注意到痴武闪了开。本就知道她是童晃云的挂名师姊,在茶亭也针对武术观聊过几回,但一直以为她只会说,不能打——她的身体倒是挺机敏的,引起他的玩兴。不是有意挑,仅纯粹打闹。他露了一招白鹤拳,白鹤拳内重意气,讲究以意行气,意到气到,以气催力,外重灵巧,手法虽短,却善于变化,看痴武旋身闪了开,只使三分力迎面打去。

痴武抿着唇笑,拿扫把当单刀来耍——李承中微微惊诧。“你这套路数跟谁学的?”才窥见她有底子,又惊奇的发现她能把刀法耍得漂亮。他的眼睛发亮,不由得加重拳法打去。

痴武连连疾步闪开,笑咪咪道:“是陈老师前几天教单刀的时候,我看见的,耍得还不赖吧。”忘了的招数就含糊混过去。

拳来刀挡,刀与剑法,前者只需好的资质就足够,但尤痴武的能力着实令他惊讶,不由得玩兴更起,边打边问——“明朝内家拳有五不传?”

“呵,好玩。心险者,好斗者。”扫把轻轻侧过他的拳,差点打中了。“轻露者,狂酒者,骨柔质钝者。”风是逆向的,吹起痴武有些长了的头发,遮住视线,一时看不清他的拳法,短短的几秒里拳风退近,她直觉闪过,身后捏到硬实的肉体,吃了一惊,拳头及时在她面前煞住。

“童?”痴武瞧见童只手挡在她的身前,防着李承中收不住拳,她笑着仰头看他:“不要紧,不要紧,我们在玩啦,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童晃云看了李承中一眼,低声道:“你们开始在引人注意了。”不说没人发现,一说痴武才转头看见有几个拍戏的组员惊奇地瞪着他们。

李承中摸摸鼻子,转开脸。“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不太对劲,我要先走了。”他最怕引人注意了,通常引人注意的下场就是被人当猴看。

走了几步又倒回来。“痴武,有没有考虑晋级?”

“嗄?”心思放在童身上,一时抓不到他话里含意。

李承中微笑建议:“张老师明年退休,学校必定会徵武术老师,你只要取得资格,就能成为风云正式的老师。”

“老……老师?”想来就全身起鸡皮疙瘩。印象中的老师是崇高而严肃的,总会让她想起国中时的蔡老师,要她当,她三天就包袱款款,逃难去了。

李承中挥挥手。“你考虑吧。”

“鬼才考虑。”痴武甩甩鸡皮疙瘩,直接勾住童晃云的手臂。“童,你下午没课,我跷班,出去走走,好不?”

童晃云看了眼她。“你想去哪?”

“没特别的地方。”痴武摇头晃脑的。“成天工作会累出病来的。”好可怜,就算现在想当病美人也都没时间了。

即使她没刻意,也能感觉到身子骨愈来愈好,可怕可怕,宁愿将理由推给山上空气新鲜,也不想深究其他理由。

平凡的日子好像远离了,却不觉有何不妥。

童晃云微笑揉揉她的头发,忽而附身在她耳边低语:“那,我们去野餐?”

痴武连忙往后跃,脸又开始红了。一时间没料到童这么靠近,天啊,他的热气尚在耳畔骚动。对童愈来愈敏感,这是好还是不好?

“痴武?”

“你……你……很少在大庭广下做这么露骨的举止,童。”似抗议又不像,不是难以接受他这样异于平常的行为,只是……有点不太习惯。

“露骨?”眼神闪了下,唇畔泛起苦笑。“你认为这就是露骨了?”什么时候开始,他的痴武变得这般保守含蓄了?

来到风云后,痴武的性子依旧,但在某方面却开始一点一滴的变化了。以往,她当自己没学过武术,人打她闹她都不还手,而现在时常在不经意间流露武术的天份。是风云给她的影响吧?就在她不知不觉里,没再排斥习武。

带她来风云是正确的,就不知道她能待多久?

“童,在想心事?”痴武笑咪咪地在他跟前晃手。“可别骗我唷,要野餐我就不吃午饭了,这里哪里有可以野餐的地方啊?”

“风云还有很多未经开辟的地方,我载你去吧,运气好的话,你可以跟野兔一块用餐。”痴武并不美,但一张笑脸让人舒服,将来,会有多少人发掘她的好处呢?方才看见她跟李承中过招,明知只是笑闹玩耍,也会担心她被击中。

“这么好玩,那你等我喔,我去幅利社卖三明治,别走唷。”痴武挥挥手,一路跑进建筑物,走进地下一楼的时候,看见唐泽元往这里走来,痴武连忙闪进安全门之后。

才不想这么霉,天气好心情好的时候撞上了他。已经躲他很久了,能碰上的机率也不高。

童证实了之前唐泽元的说法。他是佑生武术馆总教练的大儿子,在童考上武术老师的资格前,他就已经进来了。痴武皱皱脸,屏住呼吸,从安全门的窗子悄悄往内窥视,唐泽元还没走,停在电话筒前,拨了一组号码。

童还在等她呢,麻烦,难得出游一次。

安全门是半掩的,隐约能听见他的声音,好像是打回武术馆吧?没想要仔细听。不研究不喜欢的人向来是她的原则,对佑生武术馆的印象也止于某次在台北的打工而已。

“尤痴武,你出来吧。”

这么容易就被发现?痴武扮了个鬼脸,推开安全门走出去,机械式的点了点头。

“唐老师,好巧。”

“是满巧的。我一直怀疑安全门后的那只小老鼠是谁。”唐泽元把玩着钥匙,状似心不在焉,跟之前他老缠着她比试的样儿是天差地远。

痴武点点头,很正经地说:“这样啊,改天我会记得请卫生局过来扑灭。不多聊了,老师。”想要一走了之,又怕他临时偷袭,不可不防。

不过,直到走进福利社,都没见他有任何行动,这念头只在痴武脑海里短短的闪过,就没再深想过了。

野餐哪——一路看着风云的风景,才知风云的美。几乎有一半的山区是属于风云的土地,难怪童会喜欢上这个原始而豪放的学校。

“痴武,下车了。”

“好!”她笑吟吟地拎着野餐盒跳下车。难得跟童有独处的时间哪,得好好珍惜,就可怜了阿福伯伯得帮她遮掩一下。

“过来吧,痴武,小心点,这里很原始。”童晃云牵着她来到一块树荫下。

痴武忙碌的铺上报纸,克难时候,一切从简。笑咪咪的坐下,拍拍身边的位子。

“童,坐,请坐嘛!”

童晃云看了她一眼,跟着坐下。“我们独处的时间并不多。”

“是啊,所以才要野餐。”痴武挪了挪位子,直接赖在他身上。喜欢童身上的气味,那让她觉得舒服而心安。

“童,你喜欢这所学校吗?”再调了调位子,干脆整个人窝在他怀里,拉着他的双手交叠在自己的身前。童的手大而修长,是练武者的手,模起来暖暖的。往这样的举动时常可见,但现在心境不同,感觉也不同,会有点窝心,有点脸红。心跳的——“喂。”童晃云顿了顿:“你呢?痴武,你喜欢这里吗?”

她小叹了口气,玩弄他的手指头。“还马马虎虎了,我喜欢这里,难得有学校这么……自由,大部份的武术老师人都不错……”差点要脱口而出,她喜欢跟武术老师们聊天,那肯定又会落进童的陷阱。总觉得童带她来风云是有目的的,撇去相依为命,不如说童让她一点一滴的亲近了武术。

她的身子骨开始蠢矗欲动是事实,天性里的嗜武又开始萌芽,可怕又可恶的童,在无形之中想要改变她……却偏偏改造成功,有点不甘,但栽了进去——“痴武?”

“野餐。”赶紧撇开话题,爬到报纸一端,笑咪咪的拿过野餐盒。“童,你猜猜看,我准备了什么?”

童晃云看着她。

她吐吐舌,打开盒盖。“有蕃茄哪,你喜欢吃的。”从老师傅那里摸了四、五颗蕃茄。

“我喜欢吃你。”

她差点滑了手里的蕃茄,红潮爬上脸。“恶……恶心,童,你从哪学来的?”

童晃云但笑不语。

“童,你笑得好邪气。”没见过童这么笑过,至少他开怀大笑的次数少之又少。

痴武脸红的捧出圆形便当盒。“午餐,请你将就一下。”

童晃云迟疑了下,接过。“我以为你去福利社。”

“我是去了,不过——”痴武笑弯了眼。“我听老师傅说,你最近的胃口不好,吃都没吃多少,所以我请老师傅教我煮稀饭。”没敢说真正的理由,还记得晓郁曾替童准备炒饭,色香味俱全,后来才知道童有时忙得连吃饭的时间也没有,难怪在餐厅时常看不见他的人影。

童晃云又看了她一眼,打开。里头是皮蛋瘦肉粥,有模有样,难以想像是痴武做的。

以往她贪偷懒,在厨房里总爱赖在他身边看他忙东忙西,没下厨过——这是不是表示,她开始将他搁在心底?

“童?”她期待的眼睛闪啊闪的。

童晃云微笑,吃了几口。

“好吃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,以后你晚上要没上餐厅,我就做饭,你来拿,好不好?”也不敢告诉他,她只会做皮蛋瘦肉粥,以后的事以后再说,有老师傅当靠山,还有什么好怕的?现在才明白以往童做菜的伟大。

童晃云头。“没必要这么麻烦。”

“一点也不麻烦。”她笑咪咪的。“以后呢,你要饿了,就找我,可别胡乱收人东西吃喔。”她喜欢这种感觉,像在谈恋爱。

童晃云看了她一眼,没作声,当作是默许了。

显然痴武目前还将他们之间的交往归于纯情类,就随她吧。他想要她,却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,痴武才刚接受了他们之间是爱情的关系,太急躁只会吓到她。她像个小小的天使,即使身躯成长了,思想成熟了,但总怕她随时消失,当年沉睡的婴儿开始逐渐张了眼睛……他该庆幸,婴儿的眼里只有他,目前这就够了。现在只想好好培养他们之间的感情,让它慢慢的发芽成长——“待会儿,我带你到附近的小木屋去看看。”

“小木屋?”这是什么学校?

童晃云轻笑,敲了下她的头。“别胡思乱想。风云占地过广,很多地方还没使用,小木屋在风云四周有不少,大多被废弃,只剩几间是单身男老师宿舍住厌了,暂时搬过去住的。”

“哦!”好像满有趣的。

“以后我没载你来,不要自己过来,你对这里地形还不熟。”他指着附近的某个方向。“那里有断崖,有挂危险勿近的牌子,你可别贪玩。”

“断崖?”好危险,风云果然跟一般学校不同,可怕哪,不知道哪天哪个迷途羔羊会跳下去。她眯着眼看向童指的方向,笑咪咪的随口道:“童,如果有绳子,你猜需要多长?”

“不需要猜,因为我都不会靠近那里。”童晃云看着她。“痴武,你不是一个人,也不是无牵无挂的。”

“童……”痴武脸有点红,靠近他,拉起他的手。“我当然不是无牵无挂,你也不是,我们有彼此,不是吗?”轻轻用手碰了下童的唇,温暖的,刺人的。

从来没说出口,她很感激当年老头带他回来,即使因此舍弃了所曾有的武术都值得。

童哪,严肃、正经、沉默,花言巧语都不在行,但就是敲进了她的心,如果有一天要她放弃童,她准会哭死。

她的脸开始又像蕃茄了,从老师傅那里拿来蕃茄多是熟透了,但现在她脸红得比蕃茄更厉害……因为童吻上了她的唇瓣……

有点……苦苦的……是失败的皮蛋瘦肉粥吧?感觉似乎差晓郁的炒饭甚远,没关系,再接再励就行……只是童吻她,是想间接让她知道需要改进的地方吗?呵呵。

“痴武,你在发笑。”从不知道自己的吻会让她发笑。

“我喜欢笑嘛,童。”直接窝进童的怀里,笑咪咪的。

暖暖的,温馨的,细水长流般缓缓流进心底……那该是怎样形容的感觉呢?

像……春天。春天午后,有点懒洋洋,却很舒服的感觉,是的,以目前而言,她跟童的感觉就是如此了……很满足很满足的……

由于校方体恤连续剧的工作人员上山下山不便,于是在男女宿舍各暂时空出了一层楼。这是官方说法,私底下听说校长及理事长都是该戏女主角的忠实影迷,所幸没动到工友的宿舍,不然真要躺路边睡觉去了。

晚上依旧十点熄灯,拍夜戏的地点也离男女宿舍有一段距离,不至于影响学生作息时间。第一场武打临时演员们是出自唐择元的学员,耍起拳来虎虎生威,痴武拉了个凳子观看。女主角姓邓,从三天前上山就赶文武戏,痴武看过她,是当红明星,在卸了妆之后,貌色中等,但很有气质。

“你很闲喔,你的学生呢?”后头的脚步声轻而稳,很容易分辨出是谁。

“在格致楼后面的练习场站桩。”李承中也拖了个椅子在痴武身边坐下,目光锁住场中的男女主角。

“你很迷那个女主角吗?”

“嗄?”终于把视线短暂移到痴武脸上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做得这么明显吗?

“只要有邓大牌的戏份,整间学校的男老师都来看了。”痴武指指导演后的中年人。

“连校长都来看了,还有谁不会来看?”

“晃云呢?”李承中颇感兴趣的。“他来看过了吗?”

痴武搔搔头发。童是来过几次,不过都是她在场的时候,没聊多少话,但童本就少言少语。

李承中见她一时沉默了会,拍拍她的肩。“男人嘛,不要计较太多,通常男人欣赏一个女人,并不表示喜欢。”

痴武看了眼他。“你是在安慰或者在我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?”

“你也会嫉妒吗?尤痴武。”他取笑。

“你想挨揍吗?李老师。”嘴里反驳,心里倒是计较起来了。嫉妒啊,童没机会给她,不是吗?始终不清楚童怎么会爱上她,但他说了,她就信了。喜欢童的心是一天增加一点,像是涌不止的井泉。不见得每样爱情都得掺进嫉妒的毒素,喜欢童那就够了。

“有机会我们可以再对打一次,痴武。”李承中的目光又回到女主角身上。

“敬谢不敏。”她皱皱鼻子,朝这里走来的工作人员好眼熟。“童不太喜欢我打架。”

“嘿,那不是打架……”临时住了口,地上接近的影子让他暂了注意力。

“尤痴武”

“是,我是……”痴武站起身来。对方是个个头不高的男人,眼熟到只差喊不出他的名字而已。

“好久不见,我是剧务组的人啊,记得吗?有几回你来当过临时演员,是我经手的,怎么样?有没有兴趣再来?这部戏女主角有几场武打,帮个忙吧,这年头个头小又有底子的人不好找,本来还在想如果真不行,只得让男替身上场,现在找到你,没问题了。”

“不……不好吧……”痴武缩缩肩,鼻里的嗅觉忽然滋满了熟悉的味道,想都不用想是谁站在她的身后。从以前开始,童一接近,她就能闻到属于他特殊的气味。“你不耍赖我,我哪会武打。”让童误会了,会罚跪算盘的。

“本来我只当你身手敏捷而已,上次导演看见你跟他……”男人朝李承中努努嘴。

“在过招,赞不绝口。怎样?有没有兴趣?”

“不,谢谢。”痴武笑咪咪的。“我现在有工作了,校长不会准的啦。”

“校长?那还有什么问题,你们武术陈老师都下海了,放心啦,就拜托你啦,晚点我介绍武行老师给你。”随意挥了挥手,便走回了拍戏现场。

“赶鸭子上架嘛。”痴武嘀咕的,转身朝童晃云笑咪咪的。“童,一上午都不见你喔。”

“嗯。”童晃云淡淡地应了声,看了李承中一眼。“最近,武术老师轮流值巡视校园。”

异样的口吻让痴武本来想牵住他的手,却临时停了格。童说话平稳得紧,很少有能够让他“异色”的事。“是出了什么事吗?”

“记得超商抢案吗?警方以为没几天就能抓到在逃嫌犯,但显然山区太大,派出的警员有限。”

“所以不得不自力救济。”李承中拿起外套,叹了口气。“下午是我跟范老师巡视,不过是两个青少年而已,瞧瞧我得受什么样的酷刑?每节下课只要有女老师需要吉普车上课,咱们身为男性的老师就得一路奉送,男人真辛苦。”辛苦也就罢,在短短几分钟的车程里得饱受女老师骚扰才是最可怕的经验。

“我以为他们很快就能抓到。”痴武皱起眉头。那一夜不愉快的经历浮现心头,想救人却差点赔上自己,如果她再强一点,也许少年不会逃脱。

童晃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“我也这样以为。学校目前以不惊动年幼的学员为主,这届毕业生固定分批巡视校园,如果没什么事,不要乱走动。想去茶亭,就等我没课的时候。”

“这么麻烦?”痴武指指自己。“我也能帮忙,不如我有空可以带着毕业生到处看看。”

童晃云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并非武术老师,学校不会允许你拿学生的安危冒险。”

平稳的声调就像在平述一件无关痛痒的事般,这是童向来的语气,但知童莫若她,总觉那句话里带有深层的含意,像根针一样的扎进她的心里。

武术老师啊……李承中那天的话始终记在心底,明年有武术老师即将退休,她没想过要应考,平凡普通的生活是她所向往的,童那天也听见了,却没左右她的想法,但总觉得……他在不经意让会偶尔刺她两针。

过份!痴武苦着脸。明知她依赖他的看法,却硬逼她自己作决定。

“童!”她忽然跳上前,紧紧抱住他的腰。时常喜欢跳进他的怀里,是因为童总能给她安全感,至少他的心跳能给她勇气。

“痴武?”

痴武用力抱他了下,才退后一步,双手敛后,吐吐舌。“没什么啦。”

童晃云搜寻着她的眼睛,开口时声音略带沙哑。“没什么就不要随便抱人,尤其在大庭广众之下。”

“嗄?”以往童都没吭声,她以为他不在乎的。是怕众人的眼光吗?但之前他还在大伙面前作出露骨的举止,不是吗?

有人说女人心海底针,童的心一辈子扑朔迷离,想寻个线头都难。她的脸又发起皱来。过份!老爱丢些困难的问题给她。

“不管了!”痴武又扑上前抱他,笑咪咪的。“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你,又没打雷又没刮风的,童,你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
“痴武。”她头顶上的声音停顿了下。“你再这样……是得自行负责的。”

“负责就负责吧。”偏爱往火坑里跳。平常握住童的手,总觉刺刺麻麻的,像触电的感觉,害她心跳一百,但抱着童就有安全感蔓延全身。唯一的,只有他才能给她这样的感觉,但愿一辈子都不要分离哪——表面上,风云的生活照旧。

老师,学员上课的上课,下了课要是离拍戏现场较近的话,直接一蜂窝的涌来围观。

女主角不太捧场,没拍戏的时候只肯窝在旅行车里睡美容觉,学生的情绪却不因此受到挫折,反而引起更高度的兴趣。

临时的武打演员由唐泽元跟童的子弟轮番上阵,除了校长的直接要求外,实战对打的经验是两个老师唯一的共同念头。在彼此点到为止的范围内,不含实际的人身攻击。

李承中曾提过平常他们要撞上同堂课,童晃云多半是拒绝唐泽元学员对打的要求,主因是唐泽元的学员习武相当敏锐,在初期的招数满狠辣的,过招时不太能克制自我。

什么样的老师教出什么样的学生,李承中有感而发的说。

在武术逐渐没落的同时,各派各门依旧纠结在谁强谁弱的意气之争中,中国的武术能流传到三代以后就是奇迹了。

人总爱争一口气,只是争错了地方。老头一辈子劳心劳力就为振兴武术馆,最后不过沦为一把烂泥。

说到底,还是平凡的日子好。工作人员将储藏室的钥匙交给痴武,她打了个呵欠,一天最累的工作就是等工作人员将场地整理好,如果在未开垦的林子里拍戏,也不必等他们收拾好,她直接就能先回去睡觉。

好热!最近天气异变,明明要来台风,难得入了夜还这么燠闷,弄得一身是汗。

“收工了?谢啦,小妹。”工作人员朝她挥了挥手,陆陆续续走回男女宿舍。工友宿舍是在另一头,痴武走了几步,贪恋的回头看看耸立在教室后头的男宿舍。

童……的冷气,好想念唷。

在这么热的夜里肯定睡不着,想着想着,双腿就不由自主的倒退,趁着众人进了宿舍,锁上宿舍门之后,她敏捷的爬上树,从树的枝条跳进阳台二楼,再站上阳台的栏杆,往上跳跃双手勾住三楼,直接翻上演进三楼阳台,如此依样画葫芦,爬上了七楼的宿舍,走进底端的安全门。门后没人,蹑手蹑脚的进去,暂停在一号房前龇牙咧嘴的,随即悄悄迈近四号房。

四号房门没锁,痴武推开进入,凉凉的冷气迎面扑来。好舒服,痴武眉开眼笑,直接扑上童的床。

这回爬上七楼的时间比第一次足足缩短了三分之二,气也没大喘,想睡倒是真的。

冷冷的房里没童的气味,是还没回来吧?

痴武的脸颊贴着柔软枕头,拉起薄毯来盖,舒服得让她满足发笑。

童去做夜巡了吧?警民合作的最佳典范。学生入夜后就算有证件也不准外出,在强烈台风跟少年抢犯的双重威胁之下,那些拍戏的人员还能面不改色的抢拍进度,实是匪夷所思,抢收视率抢疯了。

现在她只要值夜班,而童没夜巡时,泰半会来陪她,两个人就坐在那里看拍戏,很安静,有时可以两、三个钟头无言胜有声,累了就往童身上滑去。

想来自己都觉得可怕,依赖童的心愈来愈重,以往没这么黏他的,可恶。

昏沉之中快睡着,还得拖起疲惫的身躯去洗操。痴武摇格晃晃走进浴室,随意冲了个凉。

“完了!”洗完才发现忘了带衣服过来。痴武苦着脸,悄悄打开浴室门,冷气让她不由自主的打了喷嚏。好惨,可别感冒才好。借用童的浴巾包在身上,直接跑出去,目标童的衣柜——“痴武?”

死了!痴武撇过头看儿童晃云坐在床沿,吓了一跳,脚底打滑,还没跑到衣柜就宣告阵亡。

“痴武。”童晃云身形极快,冲上前及时抱住她。

“好……好可怕……差点我就得包着浴巾上救护车了。”痴武紧紧抓住童晃云胸前的衣服,脸埋在童的怀里。

“唔,童,你是我的救命恩人。”痴武咪咪笑,想要退开童的怀抱去拿衣服,但抱住她的双臂结实有力,没要放开的打算。

痴武停顿了下。“童?”下意识咽了咽口水。“童,你快抱断我骨头了啦……”心跳有点加快,不知何故,童愈抱愈紧,抱得她喘下过气来,痴武用力推了推他,可恶,力气依旧小过童……耳畔忽起了热气,童俯头吻了吻她的耳垂,痴武吓了跳,如果不是童抱着她,她早脱离地心引力跳起来了。

跟童接吻的次数屈指可数,除了第一次下太愉快的粗暴经验外,其他时候童的吻很温柔……

“童……”想抬头抗议,却教他抓住了机会沿着她的脸颊亲吻,她的心脏停跳好几秒钟。

童的样子有点不太对劲,每次亲吻她的时候,他神情是淡淡的,柔柔的,让她很心安。“童,你先停下……”来不及惊呼,唇瓣就封住,下一刻她被抱了起来,移向床铺。

现在想都不用想,就知道童想做什么了!

痴武有点惊吓,想推开他。她的身子沾床的同时,童的手滑上她的浴巾。

“童!”她低叫,紧紧抓住他的手。

童晃云满布情欲的眼抬起搜寻她的眼:圆圆的眼大张,流露出惊慌,是吓到了她吗?

“痴武,我爱你。”他低哑说道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我们都是成年人了,痴武,”童晃云看穿她迷惘的心眼。“而我是个男人,不想要你是假。”

痴武张口欲言,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跟童谈爱没想过这么深,只觉得跟他在一块很舒服,没他不行,也赖定了他。

童晃云注视她良久,轻轻拂开她散在脸上的发丝。痴武的爱情尚属幼儿时期,当她满足于牵手恋爱时,他想要的却不止如此。天知道他想要她多久了?明知对她而言太早太快,心里的情欲却如脱缠野马跳出了他的克制范围外。

“童……”痴武小声的,委屈的说:“我……还没准备好……”脸又开始热了起来。

跟童更亲密的肌肤之亲啊……真的没想过这么深,只觉彼此依恋是剪不断的,想要跟他共渡未来,一辈子的生活。

童晃云轻轻叹了口气。当他俯身压向她时,痴武有点紧张,他侧身压住薄毯的一角,隔着薄毯将痴武抱进怀里。

“不要以为我什么感觉都没有,我不是柳下惠,所以,下次别在我面前包成这样。”

痴武苦着脸,脸蛋钻进了他的身体。“谁知道你会这么快回来。”她抱怨,但提醒自己下回千万要穿衣服。真的没想到自己会对童的影响力这么大,他的克制能力一向是她所佩服的,也是老头竖起大拇指保证过,现在他临时退回了君子防线,教她松了口气,心头也觉得些……亲近,总觉得更迈向男女关系一步。

“我去夜巡了。”中途遇见了一些事,不过无大碍。

“夜巡啊……”痴武打了个呵欠。“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。改天晚上没我班的时候,我跟你一块去夜巡。”还能边走边看星星,挺有情调的。

最近一次跟童一块看星星是回跟老头去露营的时候,好小的年纪:犹记那时看星星看到睡倒在童的怀里……童是唯一的,在过去与现在都在她心底占有一席之地的男人。

回忆与现在不停的交错,当跟童在谈恋爱的时候,过去青梅竹马的回忆是青涩而窝心的,像颗小小的种子,萌芽,茁壮,然后发展成一棵大树,枝桠与现在的心树交织,里头都有他。

“好,一块去夜巡。”童晃云允诺时,痴武已陷进梦乡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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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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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来的时候,天已大亮。

阳光暖暖的,透过窗流泻了进来。痴武半醒半梦,眯着眼好一会儿,忽然低叫一声。

“完了!”平常钻进童宿舍睡,不到五点就起床闪人,现在太阳都晒屁股了,要顺利无恙的溜出去,肯定很难。

痴武快速爬起床,没发现裕巾一角被童压住。

“啊!”来不及抓住浴巾,只得眼睁睁看着它落下,她睡醒后的反应一向迟钝,当她看见童早就醒来,目光停在她赤裸的身上,赶紧又跳上床,遮住他的双眼。

“童!你不准看!”丢脸……丢大了!童的唇畔似笑非笑的,没见过他这么……邪气。可恶!光在他面前尽出糗,心脏还猛跳动。

“童,你不能张开眼睛,我要去穿衣服了唷。”

“嗯。”他轻轻应了声。

得到保证,但还是迟疑了会,才放手,确定童的眼睛是闭着,匆匆忙忙的绕过床。

她的衣服挂在浴室里,胡乱套上,又冲出门。童已经坐在床沿,双臂环胸的注视她。

“童,我的衣服还没全干,你借我一件衣服。”埋首衣柜找一件比较中性的衣服穿上,盖住里头皱巴巴的衣服。

“以后想过来睡,就要记得带衣服。”

“好。”痴武忙不迭的回答,眉开眼笑的。童的允诺无疑是张通行证,以前硬溜进童的宿舍,他从没说过欢迎的——痴武忽然转过身注视他。

“童,为什么你以前打地铺睡,昨天却跟我抢床位?”

“以前,你还不是属于我的。”

痴武缩了缩肩,扮了个鬼脸,在童的书桌上寻找可以绑头发的带子。童变得霸道了,谈恋爱的男人都会这样吗?亏她还以为他沉默内敛又谦虚。

属于童哪……感觉还不赖,不过从反面来说,他也是属于她的吧?

“童,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……”

“哦?”

“梦到我国中的时候。记得吗?我上高中的前一年,好像去喝过某个学姊的喜酒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他说得肯定,让痴武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童,你记忆力很好唷,连我自己都记下太清楚呢。”她笑道,在桌上找到了短短的小绳子,试了几次老绑不好。

“你的事,我很清楚。”怎会忘了那一夜?从那晚开始,痴武仍然亲近他,却在那一夜有了距离。

“童!”她蹦跑到童身前坐在地毯上,笑咪咪的把绳子交给他。

“你的头发变长了。”

“那是当然喽,难得下山一趟,也没剪头发了。”痴武抱膝坐地。“我话还没说完呢,童,我记得……那一天新郎新娘好像也是青梅竹马吧———”那个梦有些模糊,记不清楚了。

“嗯。”她的头发柔软微卷,像婴儿般清爽。

“他们好像奉子结婚,好像也有六、七年了吧?”如果没有意外的话,小孩也有这么大了。为什么会梦到他们吗?是同样青梅竹马的缘故吗?

“童……”尝试抓住心头乱纷纷的头绪。同样的青梅竹马,他们在年少奉子结了婚,而她跟童始终清白如一……

“好了。”他拍拍她的头。

痴武笑咪咪的回头,没料到童会俯脸亲她一下。她的眼瞳还是笑吟吟的,却多了羞赧。

“童,现在不是……亲吻的时候啦。”她红着脸。“你得把我弄出去。”

“现在吗?”童晃云看了眼表。“不容易。”

痴武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。“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,工友伯伯会奇怪我怎么不见了。校长还准了我下午的假、要我当女主角的替身。”

“你喜欢吗?”

“满有趣的。好久没当临时演员了。”痴武爬起来,拍拍衣袖,抬脸时看见童晃云注视着她。“怎么了?”这种眼神像在评估。

“不,没什么。”童晃去伸出手。“来,我带你出去。”

痴武抿着唇摇头晃脑的。“童,你很闷唷。”话老藏在心底,打死他也不说,不过只要她喜欢他就够了。她握住他的手,跟他走出房门外。

“童……这不是下楼的路耶。”童往反方向走去,顺手推开了七号门。

门内的摆设很简单,一开门就看见了靠窗的单人床。床上的人惊醒——“童晃云你干嘛……尤痴武?单身宿舍什么时候开放让女人进来?”

童晃云没理会他,拉着痴武上床,直接推开窗户。窗外是一片茂密郁林——“你顺着树爬下去就可以了。”

“不……不会吧……”痴武瞪大眼。“童,我会活活跌死的!”

“你不也一路顺着爬上七楼的?”

“那下一样!”开始怀疑童想甩掉她,所以用这种方式谋杀她的生命。痴武低声抗议:“那里只有一棵大树。”而且只有两楼的距离,枝条与阳台的距离相当的短,但这有七楼呢,能不能扑过去还是个问题,呜,童好残忍唷。

“唯一的一条路,痴武。”

“你在逼我,童。”

“我……个人建议,”床上的男人拉着薄毯,小心翼翼地说:“你想甩掉一个女人不必这样做,只要说goodbye,我相信她会懂你的意思,你不必害她跌死。”

痴武猛点头。

“痴武,我只能帮你到这了。”

摆明了没有退路,好可恨,要是再揣测不出他的用意,就不必当童的青梅竹马了。

童只会做这种事,不会明着逼她,只会玩暗招。从来到风云之后,童不会时时刻刻护着她,反而有时还压迫她……想要她应考老师,直说不就好了?不必磨练她的能力,可恶!

“我要受了伤,会怨你一辈子的。”她嘀嘀咕咕的抱怨,发誓几乎看见了童嘴畔的微笑。

估量了下距离,痴武爬到窗槛,脱了布鞋扔下去。她回头,怨气十足的瞪了童一眼。

“童……”她忽然问:“如果昨晚你强迫了我,你接着会怎么做?”

“娶你。”停顿了下,童晃云嘴畔展现笑意:“我强迫你了吗?痴武。”

“是没有。”她承认。如果他强迫她发生性行为,那就不是她所认识的童了,他一向护着她,但心里始终有个疙瘩。在十五岁的那一年,心底仿佛曾经烙下过什么,却遗忘了,只觉不安。

她吐了吐舌。“说跟做是有段差距的,童。”

“你不妨试试看。”他静静地说。

现在连话也驳不过他了,可怕的人物,一句话就堵得她说不出口来。

痴武忽然向后倾身,亲了下童晃云的嘴——“痴武。”这是她首次主动吻他,虽然只是短暂的碰触了下,对他却是一个进展。

等了多久啊,想要她主动的跨越青梅竹马那条线,想耍她怀着男女之情主动的亲近他,终于如了愿了——想喊住她却慢了一步,尤痴武飞身下坠,见枝干就抓,抓到过于细条的树枝,立刻跃身抓住另一枝,愈跃愈低,灵巧如猴,最后挑了棵距离地面最低的树,直接爬下去。

她仰头瞪着七楼窗口,扮了个鬼脸,寻到布鞋,转身就走了。

“我的天!你想当杀人犯,不必选我这里当案发现场……”赤着上身的李承中从窗内瞪着下方。“见鬼了。”

“她的临场反应很好。”童晃云目不转晴的,直到她消失了踪影。

“岂止!”见鬼的就算他跳下去,也不见得能像她闪得这么好。“尤痴武……的身手还不是最好的。”跟她在笑闹中比试过,最多只是敏捷,但在武术方面则需再磨。

“有的人就是这样,痴武的爆发能力很强。”

李承中仍是不可思议地摇头。“我……个人建议……这孩子好好的磨一磨,会有大片光明前程的。”忽然想到了一点,转头看童晃云。“你劝她上风云考试吧,她是年轻了点,但风云也应该有新血注入了。只要主考官不是我,我可以当那个推荐她的武术老师。”跟她谈过,尤痴武的武术观念相当正确,在年轻一辈的人才里已少有这样的人,练过武术的子弟容易陷进唯有该门才强悍的执着,而使中国武术日渐式微。

早该想到尤痴武跟童晃云师出一门,不该只有晃云练就一身好武术的道理。尤儒生啊,如果能早知道在他门下培育出一对好人才,说什么也要去拜访一次。

“她会为风云的武术带来新观念,让她进来吧。我们都无权干涉其他武术老师的教育方法,唐泽元带的毕业生会是风云有始以来最狂傲的学生,我怀疑他们出了校门,会成为怎样的德性,多一个好老师,就少一个社会祸害。”这是感慨,身为一个老师能替学生做的,也只有这么多了。

童晃云点头。“痴武会进来的。”话只肯点到这里了。在风云里,痴武的改变尽收他的跟底,从迟钝的身手到今天的反应灵敏,即使她是在不知不觉里,也开始一步一步走回武术的路子上。

曾经,在武术上他超越了痴武,而现在,他正等着她追上来。

天气说变就变,早上还有太阳,过了午后,就开始下起大雨。风还不大,为了存档,该部连续剧的导演坚持演员要有敬业精神,在滂沱大雨里拍武打戏,连替身演员也不例外。

痴武的脸成了标准的苦瓜。

“不会吧……我只是一个小小的、扁扁的,微不足道的替身演员,不必讲究敬业吧?”

“快点,快点!”短胖的工作人员撑着伞,拉住痴武就往雨里跑。“导演是有名的坏脾气,迟了就不要你了。”

痴武咕咕哝哝的。导演选中了茶亭为武打的地点,对手是戏里魔教的二当家,由练单刀的陈老师担纲,事先套好招数,导演图的只是敏捷的动作。

“呵呵,你不适合拍古装戏。”陈老师上下看了她一眼,笑道。“你的脸只适合拍温馨家庭剧。”

“所以我只能背着人当替身啊。”痴武吐吐舌。大概这世上也只有童会看上她了。

“老师,你要手下留情喔。”在风云,能下海的都下海了,陈老师是戏剧迷,硬讨来个角色演,要老婆小孩录下来留念。

练武术的老师大多保有赤子之心,看破了名利,除了拥有正确的武术观念外,很多事情图的只是一时玩兴。

在一开始,风云武术学校的阶级之分给她相当恶劣的印象,无法理解像童这么有正义感的人竟也能忍受这样的不平等;久了才发现风云给老师、学生的限度宽容到令人吃惊的地步。在这样的学校里有各式各样的老师,教育出不同价值观的学生,现在有点喜欢窝在这里了,即使空气里飘散着武术的味道,也不再是那么难闻了——“我跟武行教练研究过。”陈老师说道:“你要忘了套过的招数,只管挥刀就是。”

他老神在在地说,先退到茶亭之外。

“刀的基本动作劈、欣、刺、格、扎、掠。”痴武坐在凳上默念一遍。单刀不太熟悉,最近一次看陈老师教单刀也是一个星期前的事了,幸亏有套招,不然真对打起来。

肯定死得很难看。

童似乎没来,这时间他好像有课。也好,免得让他瞧见她穿古装的窘样,温馨小脸的定义就是没有傲人的姿色,好可怜唷。

早上童狠心逼她跳窗后,在格致楼前遇见了要去吃早餐的田晓郁。一向都是她赖着田晓郁,这次倒是田晓郁主动跟着她走,顺便提起昨晚看见童在旅行车前停下来,似乎在跟那个女明星聊天。

童去夜巡了,不是吗?他不是多话的人,也不会主动去接近女人……可恶!不是不信任童,只是会纳闷童昨晚究竟在旅行车前做了什么,回去之后没提……就是小事喽?

当雨中导演喊开麦拉的时候,陈老师跳了进来,不说二话刀就落了下来,痴武往前翻跃,始终背向摄影机。

整部戏以配音为主,大雨之内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话。规规距距的过了数招,陈老师在闪到石柱后时,忽冒出了一句——“你的动作很快。”

“谢谢夸奖。”痴武笑吟吟的。替身演员的好处就是始终得背对着摄影机,说话非常方便。

当一刀突然从劈改刺时,痴武直觉格开后,才吓了跳。

“陈老师,你想杀人啊?我跟你有仇吗?”一连来了几招陌生的招数,勉强挡开,当他翻身背对摄影机时得了个空,嘴里喊道:“遇轻击实,逢重寻虚。小女孩,让我看看你的能力。”

“老师……”怎么在风云的每个武术老师都玩这招?好过份,究竟哪里惹到他们了!

导演不喊卡吗?心思百转之际,还得勉强用基本的刀法应对。陈老师点到为止,并不会如唐泽元般一味强攻,那为什么要试她?

可恶!痴武翻出茶亭,在雨中对打起来。

“好,凭腰助劈打得好,就是个头太小,没给人威胁之感。”他的声音有笑意,但脸庞装得凶狠,出轨的招数忽然又回到套招之内,过了几招,依着剧本在雨里砍死,死前对着镜头挣扎两下才倒。

演得好烂!痴武的脸臭臭的,等导演喊卡,就拿了把伞赶去卸妆。这时候女主角最幸福了,躲在旅行车里睡美容大觉。

她没发现陈老师一跃起身,朝对面建筑物三楼做个V字型,做了个口形——过关。

抢拍戏的工作人员也不得不窝在宿舍打小牌睡大觉。

电视机里正式宣告台风登陆,所有的学生一概不准外出。痴武路经女生单身宿舍时,看见停放在楼下门口旁的旅行车被风吹得晃动,她蹦蹦跳跳的过去,探了探半掩的车门。

“邓小姐?”她笑咪咪的跨上车。“有没有人在?外面风雨这么大,要不要进去宿舍避一避——”轻轻呀了声,看见车厢里有两个人。坐在前头的是她认识的小妹,恼着一张脸。“怎么了?想被风吹走吗?我请田助教安排宿舍给你们避一避,好吗?”

“谁不想去避啊?”小妹朝里头努努嘴,压低声音:“大小姐有洁癖,难伺候。宁可让台风卷走,也不要任何细菌沾上她的身。”

“哦!那还能拍吻戏!”还好她没有严重的洁癖,不然童也别想亲她了。说到童,一整天都没看见他。过份,赶她跳楼,来个不问不闻,也不怕她受伤。

“吻戏?青春玉女哪。”小妹翻翻白眼。

“小珠,你在跟谁说话?”

痴武走进去,眯眯眼笑道:“你好,我是长得一脸温馨家庭喜剧的替身,是这所学校的工友,你要不要进去避一避?”

卸了妆的邓大牌看起来没有萤幕前的光彩亮眼,姿色中等,眼睛水汪汪的像遭了水灾。

“不必了……我看见你的武打,很不错。”

“谢谢。”对方客客气气的,痴武搔了搔头发。“真不来吗?到了晚上风雨可能更大,万一停电了或者发生了什么,没人照应会很麻烦喔。”

邓大牌迟疑了下。“还是不必了……有小珠在……”

早知道该找童或者李承中来扛人,她可不希望晚上还得让工友伯伯过来巡视。

痴武暂时坐下。风吹动车子的感觉像在坐火车,天啊,可别没跳楼摔死,却在旅行车翻复中压死。

“你知道还有抢犯没抓到,这种天气他们能躲到哪去?”痴武看见她迟疑更久,连忙板住脸扮出严肃的模样。天知道这有多困难,平常笑咪咪笑惯了,要她一言一行都合乎于理实属高难度技巧,她这种人也能当老师吗?

她低声恐吓:“通常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,可别到头来找上你这辆旅行车。”抢犯呢,就不信她不怕。这年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,而最可怕的乱象是杀人抢劫。

“现在的社会……”邓大牌轻轻哼了声。“我以为这是无害的小镇,到了才发现刚发生抢案。不过风云的老师都不错,昨天晚上有个姓童的……”吓了跳,连忙移后身子。

“你这么贴近我干嘛?”

痴武傻笑,退后保持了点距离。“抱歉抱歉,你的声量太小,有个姓童的?”眼睛闪闪发亮,等着她接续下头的话。

她在乎童,已非光他的一言一行,即使周遭关于他的,也迫不及待的想知道。邓大牌的姿色中等并不能让她心安,童不是只看外表而决定喜欢与否的男人,如果他是,那么也就不会喜欢她了。

可恶!在乎童的程度出乎意料之外,比想像中的更在意,以往她会认为这是一个妒妇的表现,而现在才知道那种心情不是那么容易自我控制的。

邓大牌看看她,忽然问道:“会有独自的房间跟冲浴设备?”

痴武对上她的,笑嘻嘻的:“我请助教帮忙空一间最干净的给你们。”

“晚餐会有人送来吗?”

痴武眯起了眼。谈条件哪,就偏跳进了她的陷阱。“尽量。”还得送饭?到时把这个献殷勤的机会给李承中吧。“现在,那个姓童的?”

“那位姓童的先生啊,也没什么。我半夜胃痛,他路过,找宿舍的女学生拿胃药而已。”她摸了根菸,想抽,又临时放下。“要走了吗?”

真想海扁她一顿。

痴武拿起伞撑,多数是撑姓邓的多些,她自己是身健体壮,难得感冒一次的,多淋点雨倒无所谓,就怕童看见。

“那先生跟你不太配吧?”印象里那个姓童的,高大而容貌中上,看上去沉默寡言,严肃得紧,跟这个温馨小品的娃娃脸不太能搭上。

“是吗?”痴武依旧浮着笑。配不配的问题倒不会挂在心上,彼此喜欢就够了。

转角处走来田晓郁,痴武送邓大牌躲进走廊后,蹦蹦跳跳的走过去。“晓郁,邓小姐我就交给你了……有什么不对吗?”察言欢色只对童行不通,如果还看不出田晓部的神色有异,那她可以滚回家吃自己了。

“明年你要报考武术老师?”

“啊……”原来是这件事。“我……”

“到底要不要?”

“那都是明年的事了。”这时候只能当缩头乌龟了。原该一口推拒,她永远也做不来老师的,话却梗在喉咙说不出来,是因为窝在风云的这段时日逐渐改变了想法吗?

田晓郁沉默了会。“我明年也要考的,风云明年的名额只有一个。”等了多久的机会哪,在风云当了好几年的武术助教,等的就是这个机会。

原本,当痴武是朋友,虽然没有明说过。她的个性害羞而不合群,是痴武主动接近她,时常一天里总要撞上几次,都是痴武笑咪咪的上前打招呼缠她,她跟其他的女老师不同,她的笑脸让她觉得……很舒服,即使当初曾迷恋过童晃云,但现在心底的天秤痴武占了吃重那一方。

“晓郁,明年还早嘛。”

田晓郁翻白眼。“你知不知道风云的报考方式跟别所学校不同?”

“听起来规矩满多的,要不要先坐下来聊……”痴武及时管住舌头,因为瞧见田晓郁阴森森的神色。痴武委屈的苦着脸,搔搔头发。

“有这么严重吗?晓郁,如果我考了,是不是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友情?”

田晓郁张口欲答,却说不出话来。

“我可不管了?”痴武忽然扑上来,田晓郁习惯了她突如来其的举动,连忙闪人,痴武见没成功,再扑上一回。

“你干嘛?在下雨呢?”田晓郁惊诧的接住痴武的拳。“你……你不是说过不用武术打架的吗?”

痴武笑呵呵的。“这不是打架,这是切磋。”拳法玩笑似的仿起田晓郁的出招,将她暂时退出走廊之外。

“你疯啦,尤痴武!”是台风呢,把她打到雨里对痴武有什么好处?田晓郁一时气了,出拳变快的同时,发现痴武的身手比当初俐落而熟练,是进了风云以后的成果吗?

或者是原就隐藏的实力?无论如何,痴武的拳让她下得下全力以赴,聚集全副精神——在大雨里不知打了多久,痴武忽然露了个大隙,田晓郁迟疑了下,打下去她肯定会受伤,痴武笑脸一现,趁她停住不前的时候,扑上前抱个满怀,两人滚倒在泥地上。

“尤痴武!”好痛,她偷袭!

“呵呵,好好玩!”痴武笑逐颜开的压在田晓郁身上。“好久没打这么过瘾了。”

“过瘾?”先放开她才是最重要的吧?

“是啊,我喜欢武术。”这是痴武首次承认。“每当我看着童练武,一招一式都是赏心悦目,我会手痒,但不甘心啊,放弃了这么久,却从没彻底过。现在,我总算可以大声的说,我喜欢练武。”已经遗忘了当初习武起因,但放弃之后,真有一段日子难以调适,看着童一步一步扎实往上爬,心里有点不甘,却也为他感到高兴。原以为一辈子向往着平凡的生活,在进了风云后,却逐渐拾起了曾荒废的基本身手。

童了解的。从头到尾将她勾引进风云,是有目的的。在这个连空气中都充满了武术味道的风云里,不可能只有她独善其身。当了好久的缩头乌龟,死都不愿意承认她喜欢练武,即使在跟其他武术老师笑闹里对打,也宁愿忽视自己愈发敏捷的身手。

现在,她承认了,却没意料中的沉重,反而松了口气。

“你呢?晓郁。”痴武笑得收敛了,难得认真的:“你喜欢武术吗?”

田晓郁看着她半晌,苦笑:“你压得我喘下过气来了。”

痴武吐吐舌,跃身起来,顺手将她拉了起来。

一身是泥,田晓郁却懒得拍了。“我很久没打得这么尽兴了,尤痴武。我的身体从小就不好,练武是健身,后来喜欢打拳,就慢慢走向这一条路了。我想当老师,是因为我想将曾有过的努力跟喜欢传达给下一代。”却在不知不觉中遗忘了原意。“好,公平竞争,不管谁输了都不能失了……我们的友谊。”她扬眉,微笑。

痴武笑咪咪的点头。“嗯。”

泰半是痴武的希望大了点吧,田晓郁心知肚明。论真力,以痴武目前的能力还略逊她一点,但假以时日会超越她的。在武术观念上,痴武的想法……跟童晃云是如出一辙,这样好的人才,学校不可能放弃。

风云每回考试的方法不一,校外人士报名是一套作法,而校内如助教等等应考则又是另一套作法。上个月开始报名,她怀疑这回学校的作法是采长期观察制,但又何妨?

是痴武提醒她练武图的是快乐,能不能当上就由学校来决定吧。

“下回再来切磋吧。”田晓郁道:“很久没有对打,跟学生总不能便全力,跟老师打又不敢造次。”

“好啊……阿福伯伯……”痴武缩了缩肩,看着阿福伯伯撑伞跑过格致楼。是不是有什么工作漏掉了?

“小武,助教,总算找到你们了,你们没听见广播吗?校长室集合所有的武术老师,准备去搜索那两个少年抢犯。”


第九章


风几乎吹走痴武的身体,四个明年的毕业生及时拉住她。

“好……好惨?”雨打在脸上,好痛。

在台风天里寻人是件苦差事,而这件苦差事全落在风云的武术老师身上。警方确定两个少年抢犯藏匿在山中。却搜索多日未果。在警员有限的情况下最后一次搜山,校方会配合进行,一方面警民合作,另方面如果在今天还找不到少年抢犯,这一波停留两天以上的台风足够让那两个抢犯饿死冷死在山上。

原本痴武是工友的身分,应该守在校长室外等童出来,却临时被请了进去。

校长室里尽是痴武熟悉的武术老师,包括童——一看见他,就连忙向童靠去。他看了一眼浑身脏兮兮的她,随即撇开头。痴武吐吐舌,童当着众人的面没发难已经很给她面子了,也不必妄想他会有什么好脸色。

校长简短的说明了两个少年抢犯没带任何登山必备的用具,甚至只穿着一件短衫,在这样的天气里很有可能会死在山上。地图上画了七,八种颜色,清楚划分了各个老师搜寻的地点,在学校范围之外的则交给警方负责。

在场的全是自愿的老师哪。痴武悄悄数了数,风云的武术老师尽倾巢而出,连明年要退休的张老师都来了,痴武眨眨眼,童的注意力在校长那儿,却忽然不及防的握住她的手。

痴武怔楞,微笑的悄悄用力回握。

“尤痴武,唐老师早上请假下山,临时人手下够,要加入吗?”校长看着她。

“没问题。”

出了校长室,童搜寻她的眼。“你小心点,有事情无线电联络。”

“好。”

童晃云擦了擦她脸上的污泥。“你……原本——我应该保护你的。”

“童,你说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。”痴武等最后一个武术老师离去,用力环抱住童的腰,贼兮兮的看着衣服的脏印在童的运动服上。

“不要乱说话。”他的口吻很沉,相当不悦。

“童,你很矛盾唷。”痴武收回手,抬头看他。“你耍尽手段想要我在风云生根当老师,那么就该有心理准备,将来会有很多事得等着我自己应付。”

“如果可能,我宁愿你只会是我一个人的痴武。”

好……好露骨!痴武红了脸,现在最佩服的是童说露骨话还面不改色。一向她天不怕地不怕,唯有对童没了辙啊。圆圆的脸埋进童的怀里磨蹭,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不管我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痴武,我都赖定你了,你逃不掉了。”感觉童忽然狠狠抱住她,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。不论是青梅竹马的关系或者发展成男女情之后,在童的怀里总是心安跟满足;也许童不曾用言语完整表达过他所有的情感,然而在他的体内蕴藏了多少对它的情感她都能隐隐约约感觉到,在她还懵懂无知的时候,他已经开始守护着她。

他沉默寡言,却用他独特的网网住了她,让她心甘情愿的。

“你……有事就叫我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她笑咪咪的。

每个武术老师手下各带四名身手俐落的毕业生;唐泽元不在,由痴武带领他的子弟,童晃云临走前,跟她对调两名学生。

狂风吹着雨,再打在脸上,即使穿了厚重的雨衣,也能感受台风的威胁。

“师母,小心。”一名学生及时拉住脚底打滑的痴武。

“好……谢谢。”黄色的运动服是童的学生,看来跟童一样的严肃;可怕可怕,才几岁的孩子就成了小老头,这就是童的罪过了。

“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师母哪?”痴武有点尴尬,但脸在发笑,三步并两步追上那男孩。“小子,有没有一块长大的青梅呢?记得要对她好点——”遭来怪异而严肃的一瞥,痴武叹了口气:“当我是开玩笑好了。”这小鬼十年后肯定又是另一个童晃云了。

雨里,唐泽元的学生走在最前方,从头到尾没停下等他们;职业歧视还在吧,痴武打开无线电,视线内察看有没有那两个少年抢犯的影子外,还得注意姓唐的学生,好累。

杂音立现,混着李承中的声音——“九号小屋没问题。”

痴武看看地图,上头对学校所属的小屋标号,方便寻找。找了快一下午,就是没个影子,好想缩在棉被里喝热汤喔。

“痴武?”是童的声音。

痴武露笑。“我在。”童总是这样,一下午少言少语,但不定时的确定她的存在,就不再多言。

童的声音随即没了,取代的是李承中的埋怨。“搞什么鬼!要让我抓到那两个小鬼,肯定先揍他们个半死。”

“你要下得了手,我明年也不退休了。”是张老师老迈豪爽的声音。

风云的老师哪,总把学生排在第一位,即使再不济的学生也不信教不好,这样的心态已是少见,这让她……跃跃欲试,除了教给下一代强身的武术外,还能传达什么样的武术观念给下一代。

想将这样的念头跟童商量。已经密不可分了,不曾发现,但实际上跟童再也分不开了。

“入了夜,就让学生先回去好了。”单刀的陈老师说道:“山路难走。老实说,让他们出来一块找,我还真有点担心。”

“哈哈,你老爱担心这儿担心那儿的,带他们出来是磨他们的临场反应,多见识点只有好处……”

“那是什么?”走在前方的学生忽然喊道,打断了她听下去,痴武眯眼看去,大雨里隐约只能辨认那是一栋要查的小屋。

“痴武?”

唐泽元的学生动了,跑了过去。

“等等!”她叫道:“不要独自行动!”急忙追了上去。泥地不好走,随时都会滑上一跤,知道身后紧跟着童的学生,心就有点安。可恶!唐泽元究竟怎么教学生的?好大喜功也不用拿命去换?

“痴武,有人吗?”

大雨里看不出任何人烟的蛛丝马迹,在痴武还没跑到的同时,唐泽元的学生率先开了小屋的门。

门内忽然打出一棍,狠狠击在学生的身上,屋内钻出两条人影,痴武及时抓住一个少年的领子,同时拉住倒下的学生,免得头撞上石块;那名抢犯少年持棍想打,痴武拱臂挡开,踢了他一脚,见童的学生追上来,连忙将二人丢给他们。

“你们行吗?”

“行,师母!”不说二话,配合痴武接过二人,俐落的身手让她无后顾之忧。

“不要叫我师母啦!”话尾未消,就追着另一个唐泽元的学生。他正追着另一个逃跑的少年。痴武大叫:“不要追了!”

“痴武,停下来!我们立刻就过去?”童晃云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过来。

可恶?距离愈来愈远,痴武边跑边脱了厚重的雨衣。要追上非易事,这里是当日童带她来野餐的地方,但没了地图,只能靠模糊的视线分辨地形。该死的混蛋!就不要让她抓到那个姓唐的学生,她会亲手狠狠的扁他一顿。

“停下来!”童晃云厉声吼道:“停下来等我们过去,痴武,你对风云的地形不熟,不要乱来!”

痴武滑了一跤,及时抓住树干,她喘着气,无线电掉在泥地里,没空理会了,直接再追上去。

那两个家伙体能都不错。痴武眯眯眼,好像那两个家伙在打架,跑过去的同时,惊诧的发现姓唐的学生击中了少年抢犯。她怔楞,那日野餐,童似乎说过这附近有断崖……

那少年往后退了几步,踏了个空,在往下坠——天?真有悬崖!那名学生急步踏前试图抓住他,却往下拖,痴武当机立断,脑海中浮现当日跟童提及的绳子,在跑往他们时,她顺手拉起一根粗大的树藤,能禁得起重量吗?没试过,但总要尝试。

痴武扑向学生,伸出手。那学生的目光惊讶,在坠下去的刹那,抓住她。

雨水打滑了彼此的双手,擦过,接着依旧下坠,痴武不服气,顺着树藤再迅速滑下,正要尝试再抓人,啪的一声,树藤忽然断了——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,然后一切归于平静。

童晃云赶到时,李承中已经先到“第一现场”。

“痴武呢?”难得的惊慌在童晃云的脸上出现。

李承中上下摸着唐泽元学生的身躯,而后抬头站起身来。

“我来的时候只剩这四个小毛头。”朝学生努努嘴。“他打断了一根肋骨,我得佩服打人的那个,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,还这么有体力。”

童晃云眯眼搜寻四周。雨大得惊人,他们局限在此,仿佛与世隔绝。雨声过大,极有可能掩去任何的求救声——“我猜你并没有把我的任何话听进去,是吗?”在跑来的途中,雨打了一身湿,干脆把雨衣也脱了,李承中朝学员使眼色。“把你刚说的告诉童老师,一字不漏的,我得通知警方。”

黄色运动衣的学生立刻走过来。“方才唐老师的学生去追另一个抢犯,师母见不妥,就追过去了,他们往那里跑,我们等了很久……”他指着的方向是学校尚未开发过的林子。

“好,你们做得很好。现在,你们待在这里等警方跟其他老师过来,我过去看看。”

童晃云面无表情的,唯有眼底泄露些许情感。

他走向林里。李承中朝学员比了个安心的手势,快步追上他。

“你吓到学生了,童晃云。我可不认为尤痴武会出什么问题,她的反应可以弥补她的身手,当初不都是我们同意让她加入搜索行动的?”

“你没有看见那天晚上那几个少年有多残忍。”被雨浸湿了的泥地难行,痴武究竟往哪个方向追去?不该让她加入的,即使在场各个老师极力推荐,即使人手不够,他也不该让她参与这次的搜寻,宁愿一辈子她都逍遥闲散过日子,也不愿让她受到一点伤害。

她从来没有站在他的立场上设身处地想过。真的爱他吗?如果她爱他有他爱她的一半那就够了,她也就不会冒着伤害自己的危险去追那些孩子。

天知道他把她看得比自己还重要。对她的感情一向藏于心底,成了习惯,在表露上也内敛三分,她能懂吗?能懂他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吗?是自私吧,宁愿受到伤害的是他人,而非痴武。

如今,什么要保护她一辈子的誓言立成狗屁!

“晃云,那是什么?”李承中指着前头泥地上的雨衣,还没过去细瞧,童晃云的身形就越过了他。童晃云的脸色看似平静而严厉,像痴武失了踪无关痛痒,实则不然啊,仅仅站在他的身边就能感受他的紧绷,一个沉默内敛的男人若是爆发了才可怕。

“是痴武的雨衣。”童晃云紧抓在手,目光炯炯落在前方。没吭声,因为脑海烙了学校的地图,前方是断崖,但愿不会,他每走一步,心里愈发沉重如石。

李承中轻轻呀了声,看穿了童晃云的心思。他快步跟了上去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,前头有竖牌子,有眼睛的人不会不知道的……”顿时住了口,因为写有“危险勿进”的牌子飘浮在泥水之中,上头隐约踏着杂乱的脚印。

童晃云在断崖旁蹲了下来,眯眼观察崖缘断折摩擦过的树枝。

他闭了闭眼,当李承中小心跟着过来时,他困难而艰涩的开口——“有人掉下崖了。”

头痛,眼痛,脚痛,骨头痛……全身都痛!

痴武张开眼,即使眯眯眼望着,也看不到阴沉沉的天空——不是因为撞到头失去视线,而是雨太大,凝不住焦距。

“我是个白痴。”她气若游丝地说。妄想模仿电影里的特技无疑是替自己挖坟,雨打在她的身上好痛,惊醒她的神智。还没死吗?在坠崖的刹那,倒是看到了老头的身影,还有跟童的回忆。

童啊,如果就这样死了,必定要成倩女幽魂回去找他,因为不甘心哪。回忆像是密织的网,在全都遗忘的当口,一点一滴的露给她看,好多细微的过往全在刹那间展现。

跟童第一次见面……快乐的、丢脸的、尴尬的、悲伤的回忆里全都有童,这辈子除了他,再也没有这么了解她的人了,死都不肯放弃童!

痴武尝试动了动手脚,似乎没有剧烈的疼痛。她翻跳起来,一次没成功,再试一次,汗混着雨水滑下脸颊,当爬起来的时候用力喘了口气。

她抬头观望一番。他们似乎并没有跌到最下头,在断崖下不远的距离有块青苔丛生的大石头挡住了他们下坠的身体,没死不是奇迹,该感激的是有块救命的石头。痴武昏昏沉沉的,轮流拖着唐泽元的学员跟那名少年抢犯往内靠,上头多少有交织的枝叶遮掩雨势。

好累喔——好几年没有这么用心去做过一件事。她在学员旁蹲了下来,闭眼休息。

“痛……”学员逐渐清醒,张开眼的刹那以为看到鬼。

“当然痛啊。”痴武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。“你不要随便乱动,小心待会儿插在你肚里的枝条掉出来,我可没有止血带唷。”

“插……插在我肚子?”想起来了!他们掉了下来,他以为死定了。不敢往身体看去,怕会再度昏厥。“我……伤势严重吗?”肚子完全没有痛的知觉,天啊,是不是没救了?

“你当我是医生吗?”

“我……”他了咽口水。“有人会发现我们吗?”

“大概会有吧。不过我可以等,你呢?小鬼,应该是来不及了。快吧快吧,有什么遗言我会替你转达。”

学员的眼睛湿湿的,像要掉眼泪。“我没想到会……这么严重。”

“在你擅自去追人的时候,就该料到会有怎样的下场。”头真的有点晕了,痴武喘了口气。“我也是个白痴,忘了自己的极限,瞧,我现在的下场有多惨,还得陪一具快要成为尸首的家伙。”

“你……”她是存心刺激他吗?“你为什么要跳下来?”看到她跳下来,着实吓了一跳。

“因为我以为能救到人,然后再报你老在餐厅抢我椅子之仇。”有点冷,也看见他在发抖,她掏了掏口袋,好巧,一条巧克力。

“想不想吃哪?”痴武笑咪咪的,随即痛缩。“我拿巧克力跟你换衣服,好不好?

反正你也快阵亡了。“

“你……”终于明白她跳下来不是为了救人,而是整他!张嘴欲骂,却被塞进了一块巧克力。

“童他们应该快来了吧。”痴武攀着山壁爬起来,摇摇欲坠地走向少年抢犯,嘴里边嘟哝着:“虽然过了情人节,但这是我从童那里扒来的巧克力,你得还我,我要最高级的那种。”

“他也要死了吗?”学员忽然冒出了一句。不太甘心啊,没道理他在掉下来的途中,被根莫名其妙的树枝判了死刑,而那个抢犯却安然无恙。

“没,他也醒了。”痴武在二人中间坐下来,拍了拍那个惊悸的少年的脸。“痛不痛?怕不怕啊?你的运气可能比较好,不过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;饿不饿?来,嘴巴张开。”又把余下的巧克力分成两截,丢了块到他嘴里。

“为什么要给他吃?”学员低喊。

“因为他好几天没吃东西了,分他一点,你会死啊?”

“但……但他是抢犯啊。”听几个学员提过,当初这个工友不是被那几个少年殴打成伤吗?如果是他,就不会这么好心,唐老师说过以牙还牙,不是吗?当人被欺负了,没有逆来顺受的道理。

“是没错。”痴武有些累了,靠在山壁上。“很多事情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,得交给警方处理。”那抢犯小子似乎是怕了,惊惶的眼睛锁住她;在山上逃难这么多天,无非就是怕面对做错事的下场。她叹了口气:“你父母很担心你,在山下等了你十几天,所以你乖乖的,会见到他们的。”

汗一直滑落她的额,懒得擦了。痴武闭上眼休息一下。

“喂——你没事吧?”那学生胆颤心惊的看着她的脸。她要是真完蛋,可能他连被救的机会也没了。

“嗯……”头晕晕脑胀胀的,像回到被少年们击中后脑的那一夜。

恍惚中像有什么惊动了她,她张开眼,凝聚焦距。

“痴……武?”绳索垂了下来,男人还没爬到底,就先跃了下来。

“我们在这里!”学生用尽力量大吼,让男人往内看。有救了!

“痴武!”童晃云惊了下,疾步上前。痴武想站起来,双腿却虚弱;一直以为自己是打不死的蟑螂,原来离蓝波的宝座还有一段距离,早知道就不跳下来了。

童晃云及时抱住她,颤抖的手摸了下她脸上的汗。他有必要这么……惊惶吗?

“痴武,你……痛吗?”他的声音泄露了太多的情感。

“还好啦,童,你好暖和。”她含笑,往他怀里缩去。

“老师!童老师!我们还在这里!”学生叫道,他的伤势较重哪。

童晃云压住她的额头,抱她坐在石头上。李承中跟着下来,环视一周,松了口气。

“看起来好像都没事。”先走到学生身边蹲下来小心探摸他的身体。

“老师……我的伤……重不重?”

“还好吧,最多断了几根肋骨。不过你还是别乱动的好,待会会有救护人员下来,等到医院再好好检查。”

“可……可是我……还能撑到那个时候吗?”学员的眼睛红红的。“我的肚子……”

“肚子?你好得很。”没注意到学生惊诧的脸,李承中走过去在少年抢犯身体上下摸一摸。克难的救护小组跟着爬下来,李承中完全吐了口气。“都没事就好,不过还是得去医院检查一下,晃云——”住了口,看见了童晃云右手上的湿稠,连忙叫救护小组过来。

“不不,先送他们上去。”痴武含糊道:“我跟童最后上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李承中迟疑了下,两个孩子中一个已经陷入营养不良,一个断了肋骨。

“理当先救学生的。”童晃云忽然说,即使百般的不情愿,他的身分依旧是个老师。

李承中点头,将急救箱留下,小心抬着两个少年往外移。

从童的怀里隐约看见那名学生在被送出去的途中瞪着她,她勉强了个鬼脸。骗骗他也是为他好,这样瞪她,早知道就不救人了。

童晃云脱下湿透的外套,内穿着干短衫,让痴武靠着。翻找急救箱里的药品。

“我猜,那不是汗,是吧?”难怪这么痛,她死都不敢承认受伤,不然会躺在地上等童来救她。

“你会没事的。”

“我当然会没事,童,你不骂我?”好难得,通常童的骂词不冗长,但精简得足以让她仟悔好几天了。

“我会。”

好可怕哪,宁愿伤不要好了。“早知道我就不跳下来了。”她咕咕嘀嘀的抱怨。

“你自己跳下来的?”他的语气很沉,几乎听不出什么抑扬顿挫,喜怒哀乐。唯一能看出他心境的是给她上药的那只手,微不可见的发颤哪,童在为她担心,痴武抬起脸——“童……我没事的啦。”很想用力抱住他,但没力气,她想凑上脸,却童给避了开。

她哀怨十足地瞪着他,是她变丑了吗?连让她亲一下都不肯。

“你永远都不可能会像我爱你一样的爱我那么深。”

“童……?”

“无所谓了。”童晃云小心翼翼的暂时包扎她的伤口。“只要你人安然无恙,那就够了。”

“童。”痛缩一不。可恶?如果是平常,就赖他赖到他烦死,偏偏头晕得很,连说话也费力,要组织他话有点困难。不过无妨,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的敲打童那颗顽固的死脑筋。

有点冷,又往童怀里缩,能够感觉他拥她的手臂缩紧。呵,唯有在他怀里才安心哪。

在一颗心还没有剖开之前,任谁都不知道是谁爱谁多了些。童哪,她死都不肯放手,就算他后悔了,也来不及了。

门被打开的声音——痴武直接扑上床,赶紧进被里合上眼睛。

来人的脚步很轻,从门口一路走到房间,停了会,才离开。

痴武张开一只眼,侧耳倾听来人走进另间房里,再转向厨房。

她吐了口气。幸好没被童发现,不然肯定会死得很难看。摸摸头上的伤口,不过流了点血,却得躺在床上好几天。

她爬下床,悄悄溜到厨房。

童背对着她,在弄晚餐。痴武看了会,乖乖坐在地板上。

从他到尤家开始,就懂得分担家务事,相形之下,自己似乎显得弱势了点。好久没有静静的看着童做饭,在他的屋子里休养的这些天,充份体会童是个居家好男人。

“你好些了吗?”童晃云忽然开口,痴武没多大惊诧,依她的身手还闪不过童的耳朵。

“我好得不能再好了。如果将来我变胖了,你得负完全的责任。”

童晃云耸了耸肩,转过身时,痴武猛眨眼,嘴角开始抽搐。

“对不起,童……”她的嘴角下滑。“我忍不住……”先捧腹狂笑倒在地。天!真不是有意嘲笑童的——“好痛喔……”

童晃云放下锅子,快步上前扶住她。“痴武,是不是哪里痛?”

“没啦……没啦……”她喘息,拍拍自己的脸颊,嘴角依旧含笑。“我是笑到肚子痛啦!童……好久没看见你穿围裙的样子,好笑嘛!”早该知道童做事就是一板一眼的,眯眯笑的眼瞄到童的脸色并非很好,她直接窝进童的怀里。

“别生气,我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觉得好像回到了小时候。你还记得吗?老头不在家的时候,都是你弄饭给我吃的。那时你才几岁?穿着围裙像小大人,那种感觉让我好像回到……老妈的时候。”只有童毫无负担的给她关心。如果没有童,也许她今天依旧只有一个人,形单影只的,连老头也无法填补心里那块空虚,也许她会成为那几个抢犯里的一个。

“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。”

异样的口吻让痴武抬起脸。“童,我喜欢保有这样的感觉。青梅竹马的过去,男女关系的现在,我都要,这两者的记忆我都要。”脸埋进童的怀里,像小猫一样磨憎。

“我喜欢你看着我长大,我喜欢你陪着我度过童年,我想要你陪着我一辈子。”

“你却从没考虑过我的感受。”

痴武缩了缩肩。责难要开始了,又怕又得等着这一刻。有什么事宁可童说出来,也不要他藏在心里,这样难以沟通,她不希望因为缺乏了沟通而让童退缩。

凭什么他让她爱上他的同时,却开始收回他的感情?不公平哪!

“我有!”

“我叫你不要追的。无牵无挂,你当自己是无牵无挂。”

话是来调叙述,却重得教痴武缩了缩肩。当日的承诺,她违背了,也让童担了心。

“我……我也不想追的啊,但,你总不能让我放着那学生不管吧?你要怪,不该怪我。你是老师,能体谅的,是不?”可恶!狠狠的、用力的环抱童的腰,却不见他抱住她。

这些在休养中的日子,虽然童关怀备至,但总觉得他隔了距离。怎能怪她?承认当时是冲动了点,也许该等直到再说,但那时总是抱着一线希望,在一切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,阻止那两个孩子啊。

“童,你不会不要我吧?”头顶上没吭声,看来事情真是大条了。痴武嘴角下滑,身子软趴趴的滑下。

“痴武?”好半晌,他才发出声音。

“好痛……不是肚子痛,是头痛……童,我的头好痛喔……”感觉童立刻抱她起来。

她吐吐舌,是赖皮了点,但如果任何事都跟童一样一板一眼的,两个人就真无法沟通了。

被小心地放置在床上,痴武急忙环住童的颈项。“童,童,这些天我够乖了,也仟悔够了,你要冷言冷语到什么时候?”

“我没冷言冷语。”

她皱皱鼻子,随即笑眯眯的。童虽然嘴硬,但他坐在床沿,双手小心支撑在她两旁,避免压上她。不经意的举动,足够让她甘愿成为小女人。

“童……”蜻蜓点水的亲他下巴,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,弄乱他的头发。

“我……爱你,童,所以原谅我吧?”她可怜兮兮地说,脸有点红。

“你爱我多深?有我爱你一样吗?”

她皱眉,对上童的眼睛。他的神态再认真不过了,这表示童在给她安全感的同时,却还是不信任她吗?

“童……”着实沉思了好久。“我承认我对你的爱情……是晚了你一步发现,但你知道我的爆发力不弱,迟早可以追上你的。”她微笑,难得正经的:“我比任何人都幸运,因为在还没有开始恋爱的时候,我就遇见了你,而这份幸运我一定会好好珍藏。”

童晃云锁住她的眼。“你一向就会甜言蜜语,痴武。”

“甜言蜜语我只对你哪。”她吐吐舌。“童,不生气了?”

“你会待多久?”

“喂?”痴武笑吟吟地玩起他的头发。

“你会留在风云多久?”心底的隐忧终于浮现。痴武不会是久居一个地方的女孩子,她爱打零工,因为喜欢各种不同的环境,将她带到这里是私心奢望异于一般学校的风云能够留住她。是太奢求了吗?看着她当替身演员,几乎要以为她对风云的新奇尽退。

“你要赶我走吗?我当工友当得好好的呢。”痴武摸上他的脸,叹了口气。“早知道你有这么多心事,就该先挖出来清一清。童,我……在考虑考明年的武术老师,我对当武术老师相当感兴趣。”她贪恋地吻上他的唇,轻笑:“我想试试自己的极限,我能教出怎样的学生,同时也能跟你一块在风云。”难怪童老用评估的眼神看她,原来他一直不安心。

童晃云看着她良久,脸庞埋进她的肩窝。

“如果你还没准备好,就别在独处的时候吻我,痴武。”

痴武红了脸,看着天花板扮了个鬼脸。

“童?”她忽然低叫。

“嗯?”

“等你有假了,我们试试看约会,好吗?就像一般情侣一样。”手悄悄环住童的身体,笑咪咪的。

“嗯。”童晃云轻轻应了声。

镇上的医院只此一家,每隔几天得向医院报到一次,不过她复原状况良好,没必要再来,只是拗不过童。

感激的拜别了医生,拿了证明,保证不必来医院也可以活得长长久久的,童就是神经兮兮的。晚上吃火锅,好幸福,她最爱在开冷气的时候享受火锅,童去买菜,会在医院大门口等她。

她也该开始学作菜了,痴武翻翻白眼,脸却有点发红。

“要不要去看你的学生?”医生临时叫住了她。

“嗄?”她只是工友,哪来的学生?

“就你救的学生啊。”医生扬眉笑道:“就在二楼,去看看他们吧。”

痴武怔了怔,才恍悟了唐泽元的学生还没出院,差点忘了他。这学生大概恨死她了,痴武笑咪咪的跑上楼,探了探每间病房。

“痴武?”李承中站在某间病房前,忽然叫住她,带着惊喜的。“你好些了吗?”

“嗯,好多了,谢谢关心。”痴武眯眯眼笑着上前。

“那正好。不是我不去探病,是学校的事一团乱,你知道你的替身演员换谁做了吗?”李承中比了比自己颀长高瘦的身躯,扬眉微笑。

“你……?”不太像吧?“如果我没记错,女主角……好像跟我一样高矮呢。”

“是没错。”他无辜的耸了耸肩,几乎可怜兮兮的:“没办法,田助教死都不肯上电视,你相信吗?她一向只看新闻的,所以喽,我被校长点名,武打的时候还得弯身拱腰的。”

痴武呵呵发笑。“应该拍下来的……”李承中本就有些漂亮,扮女相必定有几分姿色的。

她不经意地瞄到病房内,轻轻呀了声。“原来在这里啊。”蹦蹦跳跳的走进病房,单人病房上躺的是唐泽元的学生。“怎样?好些了吗?”

“你来探病吗?”学生一看见她,胸口就有气。那天被她骗得好惨,真以为连家人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。

“不,我是来看病的。”

那学生看了她的额头一眼。“你……怎样?”那天她看起来糟透了,血流成河的。

“还好。”痴武坐下,笑咪咪的。“不过可以确定的是,下回你跳崖,我绝对不奉陪。能拾回一条命是你我运气好。”

“若民,你不是要老师拿东西给她吗?”李承中双臂环胸的靠在门口。

“有东西给我的?”痴武笑容更大。“在哪儿?没来探我的病,直接送礼也行。”

学生瞪了她一眼,从病床旁柜子里的抽屉拿出包装精美的盒子。“这是……我欠你的。”他补了一句:“巧克力,我应该还你的。”

痴武的嘴掀了掀,难以置信。“最……高级的那种?”只是随便说说而已,没料到他还会记得。

“嗯。我让我妈去买的,她想跟你道谢。”

“不……不必了啦。”他正经的模样,反而让她觉得浑身不是滋味。“只要你做事别那么莽撞,就是感谢我了啦。”可别害她鸡皮疙瘩掉满地。

“我莽撞?”他嗤了一声:“看看是谁跟着跳下来!”

病房门口,李承中微笑地聆听他们的对话,忽然低声的说道:“唐泽元最出色的弟子之一受到教训了,至少我们可以确保将来出了社会,少了一个祸害小子,不是吗?童晃云。”

他的身后静静地站着童晃云,拎着一袋火锅料。久等痴武,以为出了什么事,对她,总是百般担心的。

“嗯。”

“痴武的推荐函由我来。”陈老师推荐的是她的武术,而他推荐的则是她的爱心。

是有点莽撞,但风云就是需要这样的老师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对了,待会提醒我,还有一盒巧克力得给痴武。别误会,不是我仰慕她,而是那天那个少年抢犯的妈拿来的,显然那天还发生了什么,是我们所不知道的。”李承中叹了口气:“这样不是很好吗!如果老师们能在学识外加点正确的观念跟爱心,今天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孩子误入歧途了。”想进风云并非易事,而痴武能在不经意间过五关斩大将,这就是她的能力了,但愿将来有更多的学生在她手下受教,迈向正途。

他眼角瞥到童晃云手拎着火锅料,转了转心思,邪恶的因子迅速战胜善良的小天使。

“你们今晚享用火锅啊?”

童晃云看了他一眼:“嗯。”

“正好,我也好久没吃火锅了,”李承中轻轻击掌:“我打电话给张老师他们,晚上都下山到你家报到好了。”眼角眉梢都是贼兮兮的笑。

明知是打扰人家情侣,偏偏就是爱当程咬金,他可是不怕报应哪,因为小至风云,大到整个镇上,都还没有他看对眼的女人。

这世上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?呵,他可不信,有本事就冲着他来好了。

“也好。”童晃云微笑,面不改色的说:“就顺便将女老师们一块邀下来,省得冷落了她们。”

李承中原本双臂环胸倚在病房门上,闻言差点一路滑下去。他的浓眉大眼瞪着带笑的童晃云,可怕啊,什么时候开始童晃云也懂得玩手段了?

“要来吗?考虑看看吧。”在走进病房前,童晃云抛下这句话。

“童晃云,我要这么容易被打倒,就不是风云最和善可亲的老师了。”李承中邪笑低语。

将来的风云,会因为新血的加入而变得有趣,但那之前,他将会率领大军在童晃云的屋子享用不知何味的火锅。火锅好不好吃倒在其次,只是不服气风云头号诸葛名号让了位。

至于报应?来吧来吧,他正闲着无聊,等着天理昭彰,报应临头呢。


第十章


一个星期后,痴武在佑生武术馆外,摇头晃脑的等着童晃云。

武术馆门上贴着“忌中”,据说是总教练心脏病发,唐泽元赶回去就是为了见他最后一面。

老头生前跟佑生总教也颇有交情,所以童除了代表学校之外,也理应来上香。她被留在外头,是因为童怕唐泽元又跟她贡上了。她倒是无所谓,心情好得出奇,等童上完香后,直接开车回她曾居住过的小镇。

童请了三天的假期呢,约会约会……想来就眉开眼笑的,从没想过第一次约会的对象会是童——“尤痴武?”

不好的预感如冷水泼下,浇熄了好心情。

“你来了,那么童晃云必定在屋里了。”

痴武不太甘愿的转过身,循声看去,心头微微讶异。是预料中的唐泽元,却没当日的意气风发,痴武的唇蠕动了下:“请节哀顺变。”现在才知道词是老套,却是最有用的。

“不进去?”唐泽元忽然点起菸来,没有进去的打算。“我听说你救了我的学生一命。”

痴武搔搔头发。“不算救啦。”最多只是陪着一块跳崖而已。下回不敢再这样做了,可不想看见童爆发脾气的时候——好像真没见童完全的生过气,可怕啊,这样的男人才吓人,不知哪天会火山爆发。

“我辞职了,明年风云会多出老师名额,你可以去试试。”他没头没脑的说道,细长的眼瞧见痴武防备的神色,冷嗤一笑:“我有这么可怕吗?你的成长是有目共睹的,不是吗?”

“你……还是节哀顺变吧。”只得这样说了。再不喜欢一个人,也不会当是仇人来看待。她一向喜欢笑脸迎人,难有正经的时候,但这种情况下可不能随便发笑,只得很勉为其难的收敛。童呢?还没上完香吗?

“节哀顺变吗,要他安心的走也只有一个法子——”眼神一黯,猝下及防,探手欲抓痴武的手,痴武怔了怔,连忙闪过,却教他一翻再翻,抓了个正着。

“你想做什么?”

“跟我进来。”

“我不要啦——”可恶,硬是他拖进去。不怎么担心,因为里头有童。

连鞋子也没脱的跄跌过走廊,从走廊的尽头转了进去,是宽敞的灵堂。里头有男有女,人不多,童也在其中。

“童。”放了手,连忙锁向童。

童晃云抬头,略略的惊诧,但迅速伸手将痴武护在身后。

“他有点不对劲。”痴武小声提醒,苦着脸甩甩发痛的手腕。

屋内似乎都是唐家自己人,目光轮流在唐泽元跟痴武身上巡视。

“哥,这里是怎么回事?”唐佑元问道:“这两天你都上哪了?”

“尤痴武,我们来打一场吧。”唐泽元解下了领带,卷起袖口。

“哥,这里是灵堂……”唐佑元向童晃云拱了拱手,语露歉意:“请原谅我大哥的失态,家父淬然去世,对我们都不好过。”相信尤儒生出意外时,童晃云亦有相同感受。

他的眼睛落在尤痴武身上,不明白大哥为何突然要跟她打一场?六年前尤痴武跟童晃云曾来生武术馆打过工,当时的尤痴武手无缚鸡之力,连套基本的拳路都打不完,大哥一向不屑跟弱者动手的——童晃云回了礼,正欲带痴武离开。唐泽元忽然开了口:“你该明白的,童晃云。在这里打一场就能结束一切。我要在他的灵堂前,让他知道他舍弃我是他的损失。”

童晃云沉默了会,摇头:“痴武伤势刚愈,不适合与唐兄切磋。如果不嫌弃,由我来跟唐兄过两招。”

“我跟你打有什么意义?我要跟一个天才打。”话没完,唐泽元出了手,状似缠上童晃云,却在转身之际掠过他,直接打向痴武。

童晃云伸手欲拦,中途像想到什么又缩回了手。

慌忙中,痴武哀怨地看了他一眼,急急挡住拳。

“童晃云,你在干什么?还不阻止我大哥……”注意力转移了。在灵堂前方对打的身影俐落而……令人吃惊,至少尤痴武的身手并非当年那般不济,唐佑元的嘴角掀了掀,想说些什么,脑海却一片空白——“唯一的一次。”童晃云低声说道,全身却在防备着。

“什……什么?”目光着他们不放,离不开了。

“他们都是极具天份的武术者,这样的切磋少有,也将会是唯一的一次了。”

“童,你过份!”痴武嘴角下滑,将冷气开大了点。如果童不是在开车,一定跳进他怀里抗议。

童晃云看了她一眼,随即将注意力转向路况。“你刚好,小心感冒。”又将冷气转小,惹来她龇牙咧嘴的。

“你心疼我,就不该让我跟姓唐的对打。”休养那么多天,骨头早都睡散了,灵活度没以往好,输给唐泽元是必然。她伸伸懒腰,往童肩上靠去。

“你打得很好。”

“好个头啦,我打输了,童,拿不到冠军,有没有安慰奖?”笑眯隙地把头的重量全赖在他的肩上。

“你在意输赢吗?痴武。”

“这倒不会,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我倒对他的拳法思路满感兴趣,如果他下手没那么狠的话。你知道的,我的腿被他一拐,肯定好几天走路都—跛一跛的,童,你要负责背我。”

“好。”想都没想的回答让痴武缩了肩。以前老以为她吃童吃得死死的,现在才发现从头到尾都是童在吃她,一口一口的慢慢吃,吃到最后,她想跑也来不及了。

“痴武,你不问我袖手旁观的原因吗?”

“想啊,不过你是闷葫芦,想问也得等你想说。”

“他跟你的背景有某种程度的相像,”童晃云简洁地说:“你们对武术相当具有天份,却都曾被轻忽过。”任谁都能看得出他们彼此切磋到最后已非正统的武术,仅凭借灵敏的反应见招拆招。

论实力,痴武尚不及唐泽元,但在灵敏度上则不分轩轻,他们同时可以做到在短短的过招间,将旧招翻新再拆。痴武的心思本就凌乱古怪,却没想到她能做到这等地步。

这样同样具有天份的人才,同样的环境,同样的轻忽……因为心态上的不同,而造就了不同个性的两人。

佑生总教临终前似乎还是没承认唐泽元的能力,让他难以承受,如今辞了职,怕是从此会从武术界消失。难得的人才啊,他得克服自己的心结才有未来可言,而痴武已经先一步做到了。

童晃云看了她一眼,忽然问道:“你舍弃了习武,贪恋逍遥的生活,而他因为不甘心,所以下了苦功。痴武,你后悔过吗?如果没有我,也许你会得到尤老师的重视。”

“童,我不是唐泽元,我没他极端的个性。”她皱皱鼻。“就算如你所说,我在武术方面具有天份,不该是我的,我也不再强求。你除外,就算要强求,这一辈子我也只强求你,我真的很高兴老头带回了你。”她笑咪咪的从后座拿了三明治过来,童要开夜车南下,一晚上都不睡觉,可怜哪!

原以为很快就能离开,却没想到跟唐泽元打了一下午,好累,掩嘴打了个呵欠。

“童,要不要吃?”

童晃云深深看了她一眼。“我自己来,你休息吧。”

痴武微笑的递到他的嘴前。“没关系,我可以喂你。”

童晃云迟疑了下,咬了一口。

痴武对准他咬过地方也吃了一口。“你一口,我一口,感情不会散。”

“痴武。”

童的声音好像有点怪异。“童,有什么关系嘛,我又不是没吃过你咬过的东西,小气。”把剩徐的三明治再送到他嘴前,笑咪咪的:“吃不吃?吃不吃?”

童晃云面无表情的吃完。“痴武,你不要玩火自焚。”他低声说。

痴武吐了吐舌,在他肩上寻了个好位置靠着闭上眼睛。她喜欢赖在童的身上,从一开始就是如此。

“童,你想怎样的约会才算约会哪?”
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
“这样啊,让我好好想想……”电视里的爱情文艺剧一古脑儿的钻到脑袋里,却没有可以适用于他们的……

“你睡吧,等到了我叫你。”

是真有点想睡了。“你好辛苦呢,童。”她含含糊糊地说,感觉到身子盖了件衣服。

“我注定一辈子辛苦了,痴武。”他轻声说,没惊动陷进沉睡的痴武。她的唇畔含笑。

如果当年尤老师忽略痴武,而让她成为唐泽元那样极端个性的人,那么再怎么穷尽心力的拉也要将她拉回来。

爱笑的痴武,但愿一辈子她都能开怀放笑。

他的责任。

没什么不好,因为,她是痴武。

“痴武,醒来。”

“嗯……”童的声音混着鸟叫,是早上了吗?熟悉的气味飘进鼻,痴武懒得张开眼,直接伸出手摸索童。

童晃云抓住她胡乱摸的手,低喊:“痴武……”她含笑摆脱他的锢制,直接拉下他的头亲吻。

“痴武,不要乱来。”

“童,早安吻……”她睡眼惺松的。

轻微的女咳声惊动了痴武。蓦然张开眼,她坐在车内,天大亮,外头是熟悉的街道,再过几条街就是尤家武术馆了,童却选择在靠近公园的地方停下——车外树荫下有抹眼熟的影子……“老师!”磕睡虫全跑了。是当年国中的导师,可恶!方才童没告诉她,丢脸丢大了,连忙钻出车。

“痴武,外头冷。”童晃云叫住她,从车窗递给她昨晚披在她身上的外套。

痴武皱皱脸的轻笑接过,蹦蹦跳跳的走过去。

“老师,好久不见了,最近好吗?”痴武乖乖穿上外套。暖暖的,是童的味道,原来昨盖在身上的是他的衣服,难怪一整都觉得安心。

“我很好,倒是你……”蔡姓女老师停顿了下。看着她及停好车走来的童晃云。

“你们都过得不错。”

“是啊。”痴武笑咪咪的:“现在我在童的学校当工友,薪水不错,福利也很好呢。”

“那就好了。”出来慢跑,怎么也没料到会见到许久不见的学生。方才还以为看错,要不是童晃云忽然停下,她会以为只是眼熟的生人。

童晃云走来,点头微笑:“老师。”转向痴武,微微皱眉,举起手梳了梳她略嫌凌乱的头发。

“童,你不冷吗?”

“还好,你穿着就好。”童晃云停了下,注意到半百老师投给她别具意味的眼神。

让痴武成为彼得潘的那一夜,痴武导师的老公也在场,究竟发生了什么?遥远的往事即使时间的洪流淹没,依旧偶尔会浮上心头。

“老师,你过得好吗?身体看起来很不错呢。”痴武笑道:“好难得遇上老师,毕了业后老阴错阳差的错过。”

童晃云看看她,忽然冒出一句:“你们慢慢聊,我去买早点。”拍拍痴武的肩,往早餐店的方向走去。

痴武搔搔头发。她有做得这么明显吗?是感到肚子饿了点,但还没说出口呢。

“从以前开始,晃云这孩子就很细心……你们在一起了?”边聊边走向公园的椅子。

“嗯。”痴武有点害臊的点头。“老师看出来了?”有这么明显吗?从小青梅竹马长大,童对她的态度始终如一。如果说真有什么改变,也是在细微之处,好比碰碰她之类的,而她则喜欢赖着童。

“有什么能逃出我的眼睛呢?”蔡老师坐下,拍拍身边的位子,示意痴武也坐。

“我很看好你们这一对青梅竹马,能够在一块长大是缘份,至于将来能不能在一起,是要靠彼此的努力。痴武,还记得你毕业那天吗?”

“嗯。”国中毕业那一天老头没空,是童来学校看她的。那天是童第一次送花给她,着吓了她一跳。他是第一个送花给她的男人,当时只觉得好玩。过去的回忆哪,有趣而温馨。

“你毕业那天,你学姊离了婚,孩子归她,他们也是青梅竹马。”

模模糊糊的回忆逐渐成形,痴武皱眉:“我好像喝过他们的喜酒……”不懂老师为何提起这件事?

蔡老师停顿了下,认真地看着她。“那一天,是你打的,是吗?”

“嗄?”

“曾经是你师丈的那个男人。那一夜,你看见了什么,而动手打了他。”

“老……老师,你在说什么……我一点都不记得了。”痴武心虚地说。是真记不得了,谁会把喝喜酒、打人的事记在心里这么多年啊?老师要硬赖给她,她也因早忘了而没法反驳。

蔡老师微笑:“不记得了也好。”她卷起袖子,手臂上是琐琐碎碎的疤。“这些,是你师丈留下来的,还有很多,但我从没后悔过,我们一块成长,一块相恋,就跟你们一样。”

“我……跟童吗?”痴武皱眉。记忆里的师丈是醉鬼,老师嫁给他就是糟蹋了她。

拿他来跟童比较,她可不甘心。

“都是青梅竹马,不是吗?我跟你师丈,你的学姊,还有你跟晃云,同样的青梅竹马,同样的走上相恋,但际遇不同。”她忽然握住痴武的手,认真地说:“你跟晃云会走出怎样的路子,都不是我们所能预料。不要怕往前走,只要问你有没有去经营过。我跟你师丈离了婚,并不表示得抹杀我们的过去,你学姊也离了婚,但她跟她的孩子过得很好。痴武,你是个聪明的孩子,应该懂得老师的用心。”

痴武的心轻轻震了下。她有这么容易被看穿吗?藏在心里的疙瘩原本已经遗忘,却被老师的一番话给勾起了回忆。

她喜欢童,却在那一夜看着醉鬼的师丈。想跑的新郎,不停的跟童重叠了,即使明知童永远不会成为那样的人,但心里害怕哪,害怕青梅竹马下场,害怕为何青梅竹马在众人眼里得凑成一对,下场却落到像学姊跟老师一样……

从那时,开始对童有了距离,却不自知……童发觉了吗?

老师走后,痴武近乎发呆的看着重在对街买早点。他刚上武术学校念书的时候,她心底总觉得寂寞,每当星期六他会坐夜车上来,她则在天一亮的时候跑来这间早餐店买早点,“顺便”巧遇他。

会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心里就有了童的存在吗?想舍也舍不掉啊。

痴武瞧见他拎着早餐走过来,笑咪咪的跑到马路前跟他招招手?想告诉他老师的话,还有自己的心情。他注意到了她的手势,唇畔带着淡淡的笑走来。童哪,在他宿舍那一晚,他没强求性关系,却让她觉得跟童更为亲近。十五岁那一夜所见所闻及影子似乎逐渐淡去……

有什么声音惊动了痴武,她转头循声去看,咪咪笑的脸忽然僵住,圆圆的眼瞪着马路上迎面而来的砂石车,童……童还在马路上,就如同老头——她的思想一片空白,嘴唇掀了掀,喉咙却发不出声音。不要!走了一个老头,再也不要失去童了——她的喉口终于挤出了声音,大喊道:“童!”

“痴武,痴武!”童晃云及时抓住她的肩。“痴武,我在这里,看见了吗?我在这里,我闪开了,痴武!”

痴武怔了怔,抬头看看他,再往马路上看去。马路的中央是散落的早点,砂石车开过去了,她回过视线再瞧瞧童,焦距老调不准,因为,把他跟老头的影子重叠了。

“我……我以为会来不及……”她有点失神。

“来得及,我闪开了,不是吗?”童晃云用沉稳的声音镇住她涣散的注意力。他搜索她的眼,没见过痴武这样,如果不是及时拉住她,她会冲上马路。他知道她担心他,却觉得事情不止如此。

“对,你闪开了……”痴武喃喃道,忽然狠狠地。使力地抱住童的腰,确定他安在,确定面前的男人不是幻影。“你闪开了……童,你吓死我了……我以为……我以为……”

以为他会像老头一样离她远去,然后她会孤独—个人到老死。

“痴武,你在……哭吗?”

“我才没呢。童,你别再吓我了,这种惊吓只要一次就够了。”心胆俱裂,心胆俱裂!终于深刻体会到这句话令人多么骇怕。她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失去童,眼角悄悄晃过马路,又害怕的缩了回去。在马路上,总像看到了老头。

“痴武。”童晃云捧起她的脸,圆圆的脸有两道清泪,他静静的说。“你在哭了。”

“我贪哭,不行吗?我本来就爱哭的。”心跳好快,余悸犹存。“我……我吓死了,可恶,你再敢吓我,我会如法炮制的。”她瞪着他,心有不甘。

童晃云微笑,抹去她的眼泪。

“我就算有十斤胆也不够你吓的了。”忽然将她紧紧抱住,叹了口气:“痴武,你知道尤老师临终前最后的遗言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她的脸埋在他的怀里含糊回答。童抱得她好紧,但无妨,那让她感到她还活着,而童也活着,这一辈子只要两个人就够了。老头的遗言吗?眼角又瞥到马路上。

老头死的时候,她不在场,送终的是童。是有点遗憾,但如果童跟她之间只能一个去送终的话,那就舍弃她吧。

“尤老师……要我照顾你,不管将来你喜欢谁,都要我好好的保护你。”

痴武瞪着马路,嘴巴抿得紧紧的,眼睛的雾气好重。

“痴武?”

“只……只有这一句遗言?”声音有点沙哑,但掩饰得很好。

“嗯,没有武术馆,没有我,就只有你。”

是这样吗?明知咬着牙,眼泪会照流,但就是不愿意让童瞧见。她是爱笑的痴武,没道理老头的一句遗言让她哭得要死要活,童好过份……老头更过份!

他的葬礼她没哭过,现在要她为他哭上一哭……是有点晚了……在心底深处始终无法理解老头宁愿舍了命救一个陌生人,在那一刹那他究竟是怎生的想法?会想到她吗?

或者心里依恋不开的仍是武术馆?

到她跳崖后才隐约能体会老头舍身救人的用心。这一生走了老头,不能不愿也不甘不肯再失了童。

“童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你别离开我,”她的声音小小的、哑哑的:“你要离开我,我就不是痴武了。”

“好。”童晃云给了承诺。

受不住左邻右舍的八卦追踪,在小镇上待了半天,童晃云便决定往南开。三天的假期泰半是在开车中度过,中途在某地方的餐馆用饭。

“你看起来像小白兔。”童晃云出去了会,回来时看见痴武点了果汁在喝。她看起来还是笑脸迎人,眼睛红,鼻头也是红的,但,她的笑容依旧惹人舒服。

绝口不提她哭过。从尤儒生去世后,她没哭,他就开始担忧她没有足够的渲泄管道,即使她赖着他,也不表示她软弱到得事事依靠他,从以前就是如此。从天真没到随性而活,她藏了多少心事,却不曾与他分享。能哭出来,他着实暗松了口气。

痴武皱皱脸,嘴角努力下滑。“童,我没叫你的饮料呢。”

他坐下,淡笑:“无所谓。”

痴武弯弯的黑眼闪啊闪啊的,坏坏的,邪邪的。“童……”她倾身上前,向服务生多要了根吸管。“童,我们可以一起喝。”

童晃云看着她。“你自己喝吧。”

“童,我都不怕吃你口水了,你怕什么?小气。”痴武挤眉弄眼的。“不解风情,小心我跑了唷。”

“你会吗,痴武。”一句就能堵住她,可恶!

痴武龇牙咧嘴的,百般不情愿地喝光柳澄汁。谈恋爱哪,谁像童这样的闷,但就是喜欢他了,没办法摆脱了。

等童结了账,笑咪咪的让他牵起手,步出餐馆。

“童,真不敢相信,我开始在想念风云了呢。”

童晃云唇畔淡淡的微笑。“你想,我们可以直接回去。”

“童,你不是醉鬼,也不是想逃婚的新郎,就算你是,我也不是老师或学姊,”痴武忽然没头没脑地说:“就算你是,我也会将你拉回来。”

童晃云看了她一眼。是蔡老师跟痴武提到了什么吗?或者,是她长久来的心结打开了?但愿是后者。

“我们有自己的路,痴武。”

痴武皱皱脸,点头。“童,那果老头没死,我没到风云,你会告诉我们,你在那里买小屋,打算久居了吗?”

“没想那么多。”他忽然停步了下来,注视她。“在这里买房子纯粹是因为这里民风淳朴,我希望有一天,你也会来,并且喜欢上这里。”

“如果我没来呢?”她好奇地问。

“我会亲自带你来,我说过我不可能等你一辈子,不想你我永远处在你跑我追的情况。迟早,我会告诉你,我爱你,痴武。”

原来,童当初那句话是这意思啊……痴武的脸有点热,眼睛瞥到童从口袋里拿出什么。

“喜欢吗?”是发带,不同颜色的发带。“方才我看见的,以后你留了长发,就不必东找西找没东西绑了。”

痴武眨眨眼,瞪着那堆五颜六色。可恶,童老爱趁她心情好得出奇的时候,让她的心酸酸的。也许童是有点不解风情,但他细心的注意到每一样事情,相形之下,她就有点偷懒了。

“童……”真的有点泪腺发达了。

“嗯?”

痴武小心接过发带,低声说:“你低下头点,我有悄悄话跟你说。”

童晃云迟疑了下,弯下身。

痴武抬头亲了下他的唇,迅速的跳离他,呵呵发笑的:“童,柳澄汁尝起来的味道好不好,你要喜欢,我们可以回头再点唷。”

“痴武!”

“童,我老想什么样的约会才适合我们……现在我才发现,我们无时无刻都在约会,在风云、在镇上,甚至在这里,每一刻我们相处的时间都是在约会,比任何情人都多的。”她双手敛后,微笑的蹦跳往后退。

在她的背后一片蓝天,衬着她圆圆的笑脸,很舒服也很动人,在大庭广众之下,她已经开始引人注意了。

“童,我有没有很肯定的告诉过你一件事?”

“嗯?”

痴武笑咪咪的,双手圈着嘴,七彩的发带夹在指间,随风飘扬。

她大声的喊:“童晃云,我爱你!”

“痴武!”童晃云的脚步快了,他等这一刻等多久了?

她扮了个鬼脸,往前蹦蹦跳跳的走了。他快步追上。

从一开始相识,她就在前方等着他,而现在,他终于追上她了。

“童,我们相依为命一辈子。”蓝天白云之下,是两并行的人影,矮个儿的个依在他身上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有没有说过,其实我很喜欢那个屋子。也许是我们一块长大的缘故,对每一样东西的偏爱都相近呢,童。”

“嗯。”他的唇带笑。

“我们回去风云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童哪……”矮个儿的人影顽皮地笑,悄悄的跟他保持了点距离。“会不会我想太远了呢,如果我们结婚,你猜会是你先提出或者是我呢?”

“尤痴武!”想抓住她问个清楚,却教她一溜烟的跑了。他以为对痴武会太快,至少痴武还不会想到这么多,一天之内她投下这么多炸弹是她的本性。应该适应的,但总是淬不及防的教他震撼了。

痴武吐了吐舌,转身又走回来,虽然眉开眼笑,但神态正经而沙哑的:“你是童晃云,我叫尤痴武,谁少了谁,都不再是童跟痴武了。”

童晃云伸出手。“是的,我们相依为命。”

“嗯。”痴武笑咪咪的跳进他的怀里,用力抓住他的手。

阳光下,地上的影子有两抹,难以辨认谁是谁,疾武开心地笑,更窝进他的怀里,让地上的人影完全融成一抹,淡淡的、浅浅的,一辈子的烙印。


风云武术专校——校长气极败坏的从校长室一路杀到练习场。

“尤痴武呢?”暴怒的回音响遍空旷的练习场。他手里捏着密报,凶狠地瞪视在场的每一个绿色运动服的学员。

李承中带着微笑走过来。“怎么啦?校长。找痴武有事?”

“有事?岂止有事!”校长气得连半白的头发都竖立了起来,看起来像刚受过惊吓的天才老爹。“她带着学生又跑了!”

“这样啊,”好不幸哪,痴武小妹又被抓到,先为她哭一哭好了。

“野餐!他们去野餐!学生付学费不是来野餐的!学校请老师来是传道授业解惑,不是来跟学生一块胡闹的!”校长口沫横飞的。

李承中抹了抹脸上被溅到的口水,伸手欲安抚校长竖立的头发,却遭了个大白眼。

他耸肩,自讨没趣的缩回手。“其实,这也没什么不好,每个人教课方式不同,痴武带他们离开学校野餐,在轻松里学武,也不失为一种做法。校长,风云向来主张放任教育,你应该可以接受的。”马屁也拍了,要是再拍不响,痴武,你可别怪我哪。

“问题是,”校长咬牙切齿地吐出:“一个礼拜里有一半的课,她带着学生烤肉、野餐、玩闹!这样能教出什么好成果?只会荒废一身武术!”他已经够开明了,他转头寻找了半天——“童晃云跟他的学生呢?”童晃云这堂有课,不可能不在这里,唯有他治得了尤痴武。

“痴武拐了他一半的学生,所以他带着另一半去追了。”李承中向学生们做了个手势,学生自动把耳朵捂起来。

随即——响彻云霄的咆哮声震撼了练习场。校长喘息着,嘴巴掀了掀,试了好几次才得以顺气,他对着满天夕阳吼道:“尤痴武!你被开除了!吉普车在哪儿,我得去追回他们!”

李承中耸了耸肩,双手敛后,恭敬的目送校长抖着胖胖的圆肚飞速离开练习场。

“痴武,不是我陷害你,而是校长老头跑得太快。”来不及说出痴武拐了童晃云学生的方法很简单,只不过是她趁着童晃云不在,各派一名学生互相切磋,痴武那方赢了而已。

笑闹中学习啊……下回倒想试试痴武的学生究竟学到什么地步了?连稳扎稳打的童晃云所教出的学生也栽在她的学生手上。

他走回去,拍拍手,对着学生们说。

“下回尤老师带学生们出去,我们一块跟着去观摩吧。”

身后撩起一阵沙尘,吉普车发生刺耳的嘎嘎吵声,转了个弯快速往外驶去。

“老师……校长不是不准吗?”有学生大胆的问了。光看校长火冒三丈的样子,难保尤老师不会他五马分尸。

“他是不准,不过那是刚刚。等他回来,他会有另一个答案的。”李承中开始指导学生练拳。

他的身后是满天夕阳余晖,风云耸立在此,静静的,偶尔会有几声咆哮展动了风云,但依旧屹立不摇——新的一年招生宣传单,是由陈老师设计的,上头写道:学千年,学万年,学不过一人生;师有才,师有能,师不过点明灯。灯点人生,唯在风云。

他看了良久,鸡皮疙瘩顿冒的摇摇头,翻过背面,龙飞风舞写了四个大字——

笑闹风云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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